
“劉建國......你看看那個......”
媽媽的手指在顫抖,指著那個黑袋子。
爸爸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甚至沒有回頭。
“看什麼看?又是哪家沒來得及跑出來的貓狗吧。”
“早就說了,高層不讓養寵物,就是不聽。”
他走得很急,像是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他。
“我不看!趕緊走!祖賢咳嗽了你沒聽見嗎?”
他甚至想伸手去捂住弟弟的眼睛。
可是那個消防隊長,那個滿臉是灰,
眼睛通紅的年輕叔叔,卻攔住了他的路。
“請問,是劉招娣的家屬嗎?”
爸爸猛地停住。
他盯著消防隊長胸口的銘牌,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
像是要把湧上來的某種情緒,硬生生咽回去。
“不是。”
爸爸回答得幹脆利落。
“我不認識什麼劉招娣。”
“我家孩子叫劉祖賢,在這兒呢,好好的。”
我就飄在爸爸頭頂。
看著他額頭上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裏。
爸爸在撒謊。
從小到大,爸爸教導我不能撒謊,可他現在卻在撒彌天大謊。
“先生,請您確認一下。”
消防隊長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忍。
他手裏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裏麵裝著半隻燒焦的運動鞋。
那是我的帆布鞋。
鞋底磨平了,鞋帶斷了一半,
上麵還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紅花。
那是弟弟畫的。
弟弟說,姐姐穿上這個鞋,就能跑得像風火輪一樣快。
爸爸的視線落在那個袋子上。
像是被燙了一下,瞬間縮了回去。
“都說了不是!”
他一把揮開那個袋子,力氣大得差點把消防隊長打個踉蹌。
“這種破鞋滿大街都是!憑什麼說是我們家的?”
“我閨女穿的......穿的是名牌!幾百塊一雙呢!才不是這種地攤貨!”
我愣住了。
爸爸,你在說什麼呀?
那雙幾百塊的鞋,是你買給弟弟的生日禮物。
而你在我上體校的時候,給我買的是這雙帆布鞋。
你說弟弟是家裏的根,得守在這兒。
我是家裏的鳳,得飛出去。
你給不了我像弟弟那樣的安穩。
我的路,得靠這雙腿自己跑出來。
怎麼現在,我就成了穿名牌的大小姐了呢?
“先生......”
消防隊長歎了口氣,眼神裏全是同情。
“我們是在二十八樓的墜落點找到的。”
“根據體貌特征,和剛才鄰居描述的......基本吻合。”
“請您......節哀。”
這兩個字一出。
媽媽嗷地一聲,暈了過去。
弟弟嚇傻了,拚命搖晃著媽媽的手臂。
而爸爸。
那個總是挺直腰板,在這個家裏說一不二的爸爸。
那個哪怕廠裏裁員都一聲不吭的硬漢爸爸。
突然笑了。
“嗬嗬。”
“節哀?節什麼哀?”
“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負責任。”
“明明是沒找到人,就隨便拿個東西來糊弄家長。”
“我閨女體育好著呢,全體校第一!”
“三米遠,她閉著眼睛都能跳過去!”
“她怎麼可能死?她還要參加比賽,還要拿金牌,
還要賺錢給弟弟買房,還要給我養老呢!”
“她不敢死的!沒我同意,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死!”
爸爸一邊笑,一邊指著消防隊長的鼻子罵。
罵著罵著,眼淚就流了滿臉。
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把那一臉的灰塵和淚水混成了泥。
“你們等著。”
“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
“這死丫頭最怕我生氣了,我一打電話,她準接。”
他顫抖著從兜裏掏出手機。
那是他的舊手機,屏幕都裂了。
因為把新手機給了弟弟玩遊戲。
他按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通了。
爸爸臉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把手機舉到消防隊長麵前,得意的炫耀。
“看!通了!通了就是活著!”
“我就說她躲起來了吧!”
就在這時。
一陣微弱的、沉悶的手機鈴聲。
從那個黑色的、扁扁的袋子裏。
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