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看,你父親並不覺得你是自殺。”
判官叔叔冷冷地指著鏡子。
“他甚至不覺得你死了。”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少了一隻的舊帆布鞋。
心裏酸酸的,又有點慶幸。
幸好爸爸不信。
隻要他不信,他就不會因為那個殘酷的選擇而內疚一輩子。
鏡子裏,媽媽終於趕回來了。
她剛下夜班,聽說了火災,
連廠服都沒來得及換,披頭散發地衝進警戒線。
“老劉!祖賢!招娣!”
媽媽看見抱著弟弟的爸爸,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抱過弟弟,發瘋一樣在爸爸身後找。
“招娣呢?啊?我問你招娣呢!”
爸爸被她晃得不耐煩,一把推開媽媽。
“叫魂呢!祖賢沒事,就是嚇著了。”
“招娣......招娣在後麵呢。”
爸爸眼神閃躲了一下,又梗著脖子吼:
“那麼大個人了,還需要我背下來嗎?”
“消防員都架了雲梯,她自己磨磨蹭蹭不敢跳,怪誰?”
“我都告訴她了,就三米!三米遠!”
“她初中校運會跳遠還拿過獎,怎麼可能跳不過去?”
“她就是故意不想跳,就是想讓我著急,想讓我後悔先帶弟弟下來!”
爸爸越說越來勁,好像隻要他聲音夠大,他說的話就能變成真的。
媽媽愣住了。
她看著爸爸,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劉建國,那是二十八樓啊......”
“那麼大的煙,那麼大的火,你讓她一個小姑娘自己跳過去?”
媽媽的聲音都在抖。
“什麼叫讓她跳過去?那是生路!”
爸爸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差點摔倒。
“當時雲梯隻能承重那麼多,
祖賢那麼小,肯定先救祖賢啊!”
“招娣是姐姐,她一向懂事,她能理解的!”
“再說了,我也沒不管她啊,我在對麵喊了,讓她別怕,跳過來我就接住她!”
“是她自己......”
爸爸突然卡住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他的眼神有些發直,死死盯著地麵上一塊黑色的灰燼。
那是從樓上飄下來的。
我也想起來了。
當時爸爸確實在喊。
他在對麵的雲梯上,懷裏護著弟弟,衝我吼得撕心裂肺:
“劉招娣!你磨蹭什麼!”
“別擋著你弟弟的生路!快跳啊!”
“你要是不跳,以後就別進這個家門!”
那時候,火舌已經舔到了我的裙角。
那個陽台真的好遠啊。
下麵的風好大,吹得我好冷。
但我還是聽話了。
因為我是劉招娣。
我是這個家裏,最聽話、最懂事、最不能讓爸爸為難的人。
我爬上欄杆,閉上眼,用力一躍。
然後......
腳下一滑。
我沒有像校運會那樣落在沙坑裏。
我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墜進了無邊的黑暗。
“她肯定是躲起來了。”
爸爸突然轉過身,背對著那棟燒焦的大樓。
“行了,別哭了,晦氣。”
“趕緊帶祖賢去醫院檢查一下肺,別吸了煙塵。”
“至於那個死丫頭,等她餓了、冷了,自己就會滾回來的。”
“她身上一分錢沒有,除了回家,還能去哪?”
爸爸拉著媽媽要走。
可媽媽像是一尊石像,跪在地上,
死死盯著那幾個走過來的消防員。
還有那個,越來越近的黑色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