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我的手機鈴聲。
全班同學都用智能機的時候,
爸爸說女孩子上網會學壞,
花五十塊錢在地攤上給我淘了這個老古董。
它掉下來的時候大概是有我的身體做緩衝,
雖然外殼裂開了,電池蓋都崩飛了一角,
但頑強地沒有散架。
此刻,這老磚塊手機的鈴聲,
在嘈雜的救護現場顯得格外刺耳。
爸爸的笑容僵在臉上。
手機從他手裏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但他好像沒聽見。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個黑袋子。
就像盯著一個即將爆炸的炸彈。
“不......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著,一步一步往後退。
“誰把手機放進去的?”
“是不是你們搞錯了?把她的手機撿回來了?”
“對!肯定是手機掉了!”
“她人跑了,手機掉了!”
爸爸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猛地衝過去,想要去搶那個袋子。
“把它打開!我要看看!”
“裏麵肯定是空的!或者裝的石頭!”
“你們這群騙子!我要投訴你們!”
兩個警察叔叔攔住了他。
“劉先生,請冷靜!遺體已經......很不完整了,
為了家屬的情緒,建議直接送去殯儀館......”
“滾開!”
爸爸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
一把推開了年輕的警察。
他撲通一聲跪在那個黑袋子麵前。
那雙手,那雙平時隻會指著我鼻子罵、隻會用來抽煙喝酒的手。
此刻顫抖得像帕金森病人一樣。
他想要去拉開拉鏈。
可手抖得太厲害,試了好幾次都沒捏住那個小小的金屬片。
“招娣啊......”
“爸爸不罵你了。”
“你別跟爸爸開玩笑了行不行?”
“你出來,爸爸給你買那個......那個你想了好久的畫板。”
“爸爸也不逼你去體校打比賽了,你想考體育大學就考,爸爸砸鍋賣鐵也供你。”
“你別躲在裏麵不出聲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嗚咽。
我飄在旁邊,眼淚早就流幹了。
傻爸爸。
那個畫板,是三年前我想要的生日禮物。
那時候你嫌貴,轉手給弟弟買了遙控車。
現在我已經不喜歡畫畫了。
我的手早就因為幫你幹活、去小餐館刷盤子,
變得粗糙不堪,拿不起畫筆了。
還有上大學。
前天晚上,你把我的模擬卷扔進了垃圾桶。
說要我去體校好好跑。早早打比賽早早拿上錢。
我的路雖然讓我自己走,
但是早點幫襯弟弟就早點幫襯。
現在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我已經聽不見了。
即便聽見了,我也回不去了。
終於。
拉鏈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股燒焦的味道混合著血腥味衝了出來。
爸爸隻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地上。
那裏沒有完整的我。
隻有一件被燒得殘破不堪的校服領子。
領口上,繡著我為了省錢,自己縫補上去的一塊小布丁。
布丁是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那是我對自己最後的鼓勵。
爸爸一口氣沒上來,白眼一翻,重重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