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近中午,門口傳來了汽車喇叭聲。
大姑和小舅一家來了。
他們手裏提著牛奶和禮盒,穿得喜氣洋洋。
“喲,哥,嫂子,過年好啊!”
大姑還沒進門,大嗓門就先傳了進來。
媽媽趕緊擦著手迎出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來就來唄,還帶什麼東西!”
“快進屋,剛煮好的茶水。”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進了堂屋。
大姑一坐下,眼神就在屋裏掃了一圈。
“哎?招娣呢?”
“往年這時候,她不是早就在院子裏掃雪了嗎?”
“怎麼沒見著人影?”
我飄在大姑身後的暖氣片旁,看著媽媽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隨即,她重重歎了口氣,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嗨,別提那個死丫頭,一提我就來氣。”
“這不昨天除夕夜嘛,家裏搞那個投壺比賽助助興。”
“她輸不起,非要跟天賜爭。”
“爭不過就撒潑打滾,把自己關屋裏生悶氣呢。”
“別管她,慣得全是臭毛病!”
大姑嗑著瓜子,撇了撇嘴。
“現在的孩子啊,就是氣性大。”
“招娣這孩子也是,當姐姐的也不知道讓著點弟弟。”
“這麼大個姑娘了,還跟不懂事似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話裏話外都在數落我的不是。
我聽得心裏發寒。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死了都是不懂事。
我受了那麼多年的委屈,到頭來全是我的錯。
就在這時,弟弟突然從裏屋跑出來,手裏拿著個碎了的瓷片。
那是爸最心愛的一個青花瓷瓶。
弟弟一臉的驚慌失措,眼珠子骨碌碌亂轉。
“爸!媽!不好了!”
“姐把爸的花瓶砸了!”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爸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那是你爺爺留下來的古董!值好幾萬呢!”
弟弟縮了縮脖子,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
“她還罵人,說......說這個家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她要把東西都砸爛!”
“她砸了花瓶就跑了!”
大姑手裏的瓜子都掉了。
“招娣這孩子看著挺老實的啊,怎麼會這麼放肆?”
媽媽眼神一閃,立馬接過了話茬。
“這個小雜種,真是恩將仇報!”
我飄在半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花瓶明明是剛才弟弟自己在屋裏玩彈弓,不小心打碎的!
我親眼看見他嚇得臉都白了,在屋裏轉了好幾圈想對策。
沒想到,他竟然把屎盆子扣在了我頭上!
扣在一個死人頭上!
“反了!反了天了!”
“這個敗家玩意兒!養她這麼大就是為了來討債的嗎?”
爸爸在旁邊悶頭抽煙,一言不發。
算是默認了這個謊言。
我死死盯著弟弟。
大姑臉上的表情變得鄙夷起來。
“這就太不像話了。”
“嫂子,這毛病可不能慣著,得狠狠打一頓才行。”
媽媽咬著牙,一臉的正義凜然。
“誰說不是呢!”
“必須當眾教育!”
她站起身,目光四處搜尋。
最後落在了牆角那根用來鏟雪的鐵鍁上。
那鐵鍁把手是實木的,沉甸甸的。
打在身上,能斷骨頭。
“我去把那個小偷揪出來!”
“今天當著大夥的麵,我要是不打斷她的腿,我就不姓陳!”
大姑和小舅也沒攔著,反而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在他們看來,教育不聽話的孩子,那是天經地義。
隻有小舅家那個五歲的小表妹,怯生生地拉了拉小舅的袖子。
“爸爸,姐姐會不會疼啊?”
小舅捂住她的嘴。
“別說話,那是壞孩子,該打。”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
壞孩子?
我都死了,還能怎麼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