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堂屋裏暖氣燒得足,窗戶上全是霧氣。
電視裏放著重播的春晚小品,笑聲一陣陣傳出來。
我穿牆而過。
餐桌上擺滿了盤子。
紅燒肘子、油燜大蝦、還在冒著熱氣的四喜丸子。
這都是昨晚年夜飯我沒資格上桌吃的。
爸爸正把一隻大雞腿夾到弟弟碗裏。
“多吃點,吃了雞腿,今年咱們天賜投壺肯定百發百中,以後那是當大官的料。”
弟弟抓起雞腿就啃,滿嘴流油。
我飄在桌子上方,看著那一桌子菜,饞蟲都要勾出來了。
活著的時候,我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每次吃飯,媽都讓我在灶台邊蹲著吃。
碗裏永遠是照得見人影的稀飯,或者是弟弟吃剩下的饅頭皮。
“媽,那死丫頭還沒起呢?”
媽翻了個白眼,把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放在弟弟麵前。
“起什麼起?裝死呢!”
“剛才我去看了一眼,硬挺挺地躺著,跟誰欠她八百吊錢似的。”
“我給她扔豬圈去了,讓她好好反省反省。”
爸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冷哼一聲。
“慣的毛病!”
“大年初一給臉不要臉,餓她兩頓就好了。”
“別管她,咱們吃咱們的。”
弟弟把啃完的骨頭往桌上一扔,擦了擦嘴上的油。
“媽,我也想吃那個蝦仁餃子。”
“那個不是給姐包的嗎?我也要吃。”
媽包餃子的時候分了兩種餡。
豬肉大蔥的是大家的,隻有一小碗蝦仁韭菜的是我的。
那是我求了整整一年,才換來的特權。
前提是,我要在除夕夜的投壺比賽裏贏過弟弟。
輸了,就沒有。
媽立馬把那碗蝦仁餃子端了過來,推到弟弟麵前。
“吃!都給你吃!”
“她輸了比賽,還有臉吃蝦仁?”
“這就是天意,老天爺都覺得她沒福氣吃這麼好的東西。”
弟弟得意地夾起一個餃子,故意在我原來坐的位置前晃了晃。
“哎呀,真香啊。”
“可惜姐吃不到咯。”
他一口咬下去,湯汁流出來,鮮得他直咂嘴。
我看著那碗餃子,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是我剝了整整一下午的蝦仁啊。
手被蝦殼紮得全是血眼子,在涼水裏泡得通紅。
媽說,隻要我剝完這盆蝦,要是贏了,就給我包餃子吃。
我滿懷希望地幹活,連一口水都舍不得喝。
結果呢?
全進了弟弟的肚子。
“媽,那姐那份飯咋辦?”
弟弟嘴裏塞滿了東西,含糊不清地問。
媽看了一眼牆角的狗窩。
那隻大狼狗“黑虎”正眼巴巴地盯著桌子流口水。
“黑虎!過來!”
媽招招手。
黑虎搖著尾巴竄了過來。
媽把本來給我留的那個破碗拿過來。
往裏麵倒了點剩菜湯,又把弟弟不吃的肥肉片子扔進去。
“給黑虎吃!”
“這狗看來家護院還有功勞呢,比那個賠錢貨強多了。”
“吃了這頓好的,明年接著給咱家看門。”
黑虎低頭猛吃,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媽摸著狗頭,笑得那叫一個慈祥。
“看這吃相,多喜慶。”
“不像那個死丫頭,吃飯跟受刑似的,看著就倒胃口。”
我飄在旁邊,看著那隻狗吃得津津有味。
心裏那個苦啊,比黃連還苦。
在這個家裏,我活得還不如一條狗。
“天賜,去把你姐屋裏的東西都搬出來。”
“以後就讓那個晦氣種住豬圈,你不是遊戲機放不開了嗎?”
我的心徹底寒了。
我的房間其實就是個雜物間改的。
隻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破桌子。
陰暗潮濕,終年不見陽光。
但那是我唯一的領地,是我在這個冰冷的家裏最後的避風港。
牆上貼滿了我得的獎狀,雖然媽從來不看。
書桌上放著一隻缺了口的存錢罐。
嘩啦!
書被扔了出來,散落在雪地裏。
緊接著,我的存錢罐被狠狠摔碎。
幾十個硬幣滾落一地。
媽媽彎腰把硬幣一個個撿起來,塞進弟弟的口袋裏。
“正好,拿著買鞭炮放。”
“這也算是這賠錢貨這輩子做的一點貢獻了。”
弟弟高興得直蹦躂。
“媽,把這破桌子也劈了吧,正好燒火!”
我不!
我想喊,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
很快,那個小隔間空了。
我的被褥、我的舊衣服,全被扔到了院子角落的垃圾堆裏。
一把火點燃。
黑煙升騰而起。
我在這個家裏存在過的痕跡,正在被一點點抹去。
而我的屍體,還在豬圈裏慢慢變硬。
那一刻,我沒哭。
我隻是飄在那個火堆旁,看著跳動的火苗。
燒吧。
燒幹淨了,我就真的沒有家了。
也就真的不用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