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媽媽目光落在我耳邊碎發上。
衝刺高考這段時間,我們都沒注意到,我的頭發又長長了一點兒。
她從抽屜裏拿出理發刀,暖光燈光下,她的目光忽而變得柔和。
剪刀“哢嚓哢嚓”在我耳邊響起,掉落的碎發鑽進衣領裏,難受的像一萬隻螞蟻在身上爬。
媽媽卻很享受。
“以你的模擬考成績,穩上市內華安大學。”
“媽媽已經在大學附近租好房子了,等錄取通知書一到,我們就搬過去。”
華安大學,是哥哥讀過的大學。
我乖順點頭,媽媽熟練收起剪刀,用幹毛巾擦去殘留的碎發。
看著我腫脹發紅的右臉,她取了個冰袋輕輕敷上來,眼裏閃爍著片刻的歉疚。
“小雅…你不要怪媽媽。自從你爸爸跟那個賤女人跑了,你和你哥哥就是我的全部。”
“可現在,連你哥哥都不要我了,媽媽隻有你了。”
她幾度哽咽。
最終捂住臉,泣不成聲。
手腕露出小刀劃過的疤痕,是哥哥自殺後,媽媽的悔過證明。
望著她顫抖的身體,安慰的話堵在喉嚨口,像一個陳年魚刺,怎麼也吐不出來。
可是媽媽,連我自己都滿身傷痕,該怎麼安慰你?
在哥哥自殺後的五年時間裏,我已經把人生都賠給你了。
她拉過我的手。
“小雅,媽媽是愛你的,媽媽隻是太思念哥哥了。”
“媽媽。”
我兩眼一紅,憑著本能提問。
“那我能不能不穿裹胸布了,好痛。”
青春發育期,我的胸部早已擠壓變形。
它不僅壓得我喘不上氣,還讓我睡覺時沒辦法翻身,每一個動作,胸口都會傳來針紮般的疼痛。
媽媽身子一僵,臉上的淚水還未幹涸,最後一絲愧疚已然褪去。
她噌的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聲。
“你說什麼呢!沒了這塊布,你怎麼穿男裝?怎麼…”
“怎麼更像哥哥,是嗎?”
我先一步說出她的想法,媽媽愣住了。
“可是媽媽,我是女孩子,我有胸部,我正在發育期!”
“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我!我是你女兒孟小雅,孟小川已經死了。”
“五年前,是你把他逼上天台…”
“你閉嘴!”媽媽揪住我的頭發,憤怒填滿她的大腦,她隨手抓出剛收好的剪刀,一下接著一下,在我的短發上肆意發泄。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丟下剪刀鑽回臥室。
她說。
“你哥哥就是個自私鬼,他上天台的時候,就沒想過活著的親人會有多悲痛嗎?!”
媽媽也許這輩子都不會明白,真正想離開的人是不會考慮那麼多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沒有靈魂,沒有意識,也沒有下輩子。
至於活著的人要怎麼過,那不是他該考慮的事情。
我站在洗手鏡子前,像個絕症晚期的斑禿,用落滿灰塵的剃須刀,刮掉剩餘的頭發。
我剃了個寸頭,更像哥哥了。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走向跟哥哥一樣的命運。
他會難過的。
第二天一早,媽媽看我的眼神錯愕了一下。
好半會兒,她才恢複平靜,招手叫我坐下吃早餐。
“吃完後,跟我去一趟學校。”
“去學校幹什麼,高三的學生早就考完放假了。”
我怕她去找昨天同學的麻煩,忙不迭解釋。
她頭也沒抬。
“我買菜的時候聽趙媽說,華安大學的通知書已經全部發放了,怎麼我沒收到?”
“晚點,我們去學校問問老師。”
我手沒忍住抖了一下。
勺子掉進碗裏,豆漿濺在手背,燙得我心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