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飯桌前,丈夫為蛋糕胚擠上奶油,又放上女兒愛吃的水果。
他重新點燃一根蠟燭,將蛋糕推至女兒麵前:
“巧巧生日快樂,許個願吧。”
屋內一片漆黑,唯有燭火發出微弱光亮。
女兒雙手合十,虔誠許願:
“我希望媽媽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蠟燭被吹滅,屋內重新歸於黑暗。
燈光再次亮起時,我瞧見丈夫眼角掛著一滴淚。
他顫抖著手切蛋糕,將最大的一塊放進女兒碗裏。
“會的,媽媽會好起來的。”
丈夫說著話時哽咽無比,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
女兒還小,不知道嚴重聯合免疫缺陷病的嚴重性。
可丈夫是知道的,這個病一旦得了就沒有治愈的可能。
女兒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會落空的。
他安慰女兒的的同時,又何嘗不是在安慰自己。
吃完蛋糕,丈夫照例哄女兒入睡。
往常昏昏欲睡的女兒,此時卻滿臉憂愁,試探著發問:
“爸爸,你能不能別生媽媽氣了?”
丈夫拿著童話書的手微微一滯,
“爸爸沒有生媽媽的氣。”
“爸爸是在氣自己。”
女兒歪著腦袋:
“氣什麼?”
丈夫合上童話書,將女兒摟得更緊些。
“氣自己沒本事,治不好媽媽的病,不能讓媽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也不了給你一個正常的家庭,害你無辜遭人指責謾罵。”
女兒伸出小手,緊握住丈夫粗糲的手掌。
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別這麼說。”
“能夠成為爸爸媽媽的孩子,我很幸福。”
丈夫的手微微一滯,將女兒緊緊攬入懷中。
我看不見丈夫的麵容,卻能瞧見他顫抖的肩膀,聽見微弱的抽泣聲。
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流出:
“瑜明,這六年來你辛苦了......”
“是我不好,得了這怪病,害得你們所有人都被我拖累。”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生命終結在產房病床上。”
我上前一步,緊挨著丈夫和女兒。
女兒睡著後,丈夫又到廚房裏忙碌。
不出片刻,他便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紫菜餛飩站在無菌艙外。
他思索許久想要打開艙門進去,卻終究是止步門外。
好一陣,才聽見他略帶疲憊的聲音:
“對不起,冬怡......”
“我今天不該衝你發脾氣。”
丈夫抬手擰著眉心,指腹蹭過泛著烏青的眼底:
“最近醫院的繳費單,家裏的雜事堆在一起,壓得我有點喘不過氣,精神一緊繃,就沒管住情緒。”
他將艙門的小窗子打開,將餛飩朝裏推了推。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玻璃上丈夫的影子。
他聲音輕柔帶著幾分討好的味道:
“你一天沒吃東西了,胃肯定難受得厲害。”
“我特意按照你的口味煮了碗餛飩,你趁熱吃點,暖暖身子。”
他站在門口許久,似是在等待我的回應。
可屋內靜悄悄地隻能聽見通風管道運作的聲響。
丈夫重重歎了口氣,終究什麼也沒說。
他走了。
屋內重新歸於寧靜,隻有那碗餛飩還在散發著熱氣。
我看著自己僵硬的屍體,手腳處已經出現淡淡的屍斑。
一股無名的酸楚湧上心頭。
我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小聲道:
“瑜明,我從未怪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