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氏進府第三年,
裴寂不再是那個需要我為他周旋的寒門狀元。
如今他下朝回府,書房外求見的官員能排到二門。
我成了他仕途中最趁手的一件舊物。
我開始頻繁地夢見自己身死,裴寂擔心我,日日宿在我房中。
我有了身孕的消息傳開時,母親特意從謝家送來一個擅長藥膳的嬤嬤,姓吳。
吳嬤嬤沉默寡言,卻極仔細。
我入口的一飲一食,她都要先看過。
立秋那日,林氏送來一籃新摘的桂花,說是要給我做桂花糕。
吳嬤嬤接過籃子,臉色微變,摸出幾片曬幹混入的藏紅花碎。
沒有聲張。
這個孩子來的不易,我不能任由這件事輕輕揭過。
裴寂下朝後,我將那籃子桂花連同藏紅花碎,一並放在了他書房的書案上。
他盯著那些暗紅的花瓣,臉色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
「府裏該清一清了。」
可我沒想到,先死的是吳嬤嬤。
三天後的夜裏,吳嬤嬤值夜時無聲無息地倒在耳房外。
仵作來看,說是急症心痹。
急症?一個素來康健的人?
我不信,偷偷派人去查,可查到的結果,是林姨娘擔心東窗事發,買通下人,害死了吳嬤嬤。
我險些動了胎氣。
林氏聞訊趕來,在院中哭得幾乎暈厥。
「夫人明鑒!妾身縱有千般不是,也絕不敢謀害夫人身邊得力的人啊!這,這定是有人見老爺要清查,故意滅了吳嬤嬤的口,好將臟水潑在妾身頭上!」
裴寂看著我,又看看她,最終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阿沅,吳嬤嬤的事我會讓人詳查,給你交代。但眼下無憑無據......」
他後麵的話,我沒聽清。
我隻是看著吳嬤嬤被白布蓋住抬走的方向,她昨夜還勸我:「夫人,放寬心,心思太重,於胎兒無益。」
我的孩子還在腹中安靜生長。
可那個教我如何保住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沒再提追查的事。
我已經失了勢。
隻能讓管家從我的嫁妝銀子裏,支了厚厚一份,連同一封我親筆寫的信,送去了吳嬤嬤老家。
可這並不代表,我要放過害她的凶手。
我去了西院,隻帶了一卷佛經。
林窈見我進來有些訝異,隨即露出溫順的笑容。
「夫人怎麼來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適?」
我將佛經放在她的小幾上,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麵一句。
「姨娘常讀此經,可知這句口吐蓮花,心生荊棘,是何解?」
她笑容僵了僵。
「妾身愚鈍,隻略識得幾個字,讀經隻為靜心,不解深意。」
我沒說話,擺擺手,仆從立刻上前按住林窈。
「姨娘不必自謙,你的口總能說出最柔軟可憐的話,可你的心養出的荊棘,卻紮死了我身邊的人。」
她的臉瞬間白了。
「夫人!您這是何意?吳嬤嬤的死,與妾身無關!」
我站起身,逼近一步。
「林窈,你知道我為何一直容你嗎?」
「不是因為裴寂護著你。」
「是因為我覺得,為一個替身不值得。」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把手伸到我的院裏。」
仆從已經壓著林窈跪下,我將佛經摔到她麵前。
「吳嬤嬤因你而死,你就跪在這裏,抄夠千遍佛經替她贖罪吧。」
我話音未落,門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裴寂幾乎是闖了進來的。
「阿沅,你在做什麼?」
林氏瞬間像找到了主心骨,眼淚說來就來,撲到他身側,卻不敢像往常一樣依偎過去。
「老爺,夫人她、她疑心妾身害了吳嬤嬤,句句逼問,妾身實在是......」
我冷眼看著裴寂。
「林姨娘以下犯上,試圖陷害我腹中孩兒,我身為主母,教教她規矩怎麼了?」
裴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發現眼前這個相伴多年的妻子似乎變得陌生了。
他說:「都少說兩句,吳嬤嬤的事已有眉目,是外頭買進來的一個雜役婆子與廚房有些舊怨,一時糊塗人已經發賣了。」
輕飄飄的發賣兩個字,蓋過一條人命。
我還想再說什麼,可裴寂不悅的看向我。
「阿沅,你是我的妻子,謝家還要仰仗你。」
我忽然失去了所有爭辯的欲望,自嘲的點點頭。
「老爺處置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