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豬圈裏不止我一個。
角落裏,那頭養了三年的母豬慢慢站了起來。
它叫黑花,平時溫順的眼睛此刻泛著冷光與我對視。
它慢吞吞地朝我挪了過來,濕漉漉的鼻子試探地拱了我一下。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恐懼逐漸蔓延全身。
豬是很聰明的動物,它知道什麼時候該怕人,什麼時候不用怕。
最重要的是,豬是會吃人的。
小時候同村一個三歲男孩誤闖了豬圈,大人沉迷打麻將沒在意。
男孩被發現時,已經被豬啃得隻剩一副腸子了。
活了七十多年了,我其實並不畏懼死亡。
可無論是誰,都沒辦法接受晚年被豬生啃致死的結局。
我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在心底一遍遍喊著陸竹的名字:
“老陸,陸竹,救救我......”
可陸竹顯然聽不到我心底絕望的呼喚聲。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黑花用力拱了一下我的肩膀。
劇痛讓我幾乎暈厥。
我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右手去推開它的頭。
黑花後退了半步,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我。
我知道,它是在等待我最脆弱的時候。
可我,已經冷得快失去知覺了......
就在這時,屋裏傳來了熟悉的電話鈴聲。
是女兒打給我的視頻通話!
她們馬上就到家了,到時我就有救了!
陸竹接通了電話,女兒的聲音帶著無奈的笑意傳了過來:
“爸,我們路上堵車,估計得半夜才到,你和媽先吃飯,不用等我們。”
“但月月鬧著非要見外婆,您讓媽接下電話唄?”
屏幕那頭,月月的小腦袋湊過來,奶聲奶氣地喊:
“外公!我要見外婆!我想她啦!”
陸竹板著一張臉說:
“月月乖,你外婆出去找張嬸打麻將了,等你回來就能看見她了。”
女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直接戳破了他的謊言:
“得了吧爸,我媽每年就盼著過年這幾天看孩子了,她怎麼可能出去打麻將?”
“是您和我媽又吵架了吧,我媽這人您還不了解嗎?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得硬,心裏比誰都疼你。”
“上次你感冒發燒,她半夜起來給你換毛巾,守了你整整一夜。”
“你一句想吃市場裏的白糖糕,她天不亮就去排隊,凍得手都紅了也沒抱怨一句。”
女兒的語氣軟了下來:
“她這輩子啊,心思全放在你和這個家上了,哪有什麼壞心眼?”
“爸,大過年的,您和我媽就床頭大家床尾和唄。”
陸竹的喉嚨發緊。
女兒說的那些事,他哪能不記得?
五十年的夫妻情分,我對他的好都藏在了日常瑣碎中。
他隻是一時被那盤蝦仁炒蛋衝昏了頭而已。
心頭那股氣一點點消散,剩下的隻有愧疚與心疼。
陸竹猛地轉身,大步往後院走去。
不管怎麼樣,先把人放出來,年夜飯總得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
他走到豬圈前,試探地叫了一聲:“秀英?”
下一秒,他就聽到了我嘶啞的怒吼聲:
“滾開,畜生!”
他不知道,黑花開始用牙去咬我的棉褲了。
我嚇得渾身冰涼。
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裏的石頭砸了過去,嘶啞著嗓子吼出那句:
“滾開,畜生!”
我希望能借此增加我的威懾力,讓黑花不要輕舉妄動。
可這話,在陸竹聽來,卻像一把尖刀一樣直直紮進了他心裏。
“好!好得很!”
他氣得臉色鐵青,對著還沒掛的電話吼道:
“你們都聽到了吧?大過年的,她就是這麼對我的!”
我聽到陸竹近在咫尺的聲音時,心裏燃起了希望。
“陸竹,救我!這隻豬想吃我!”
可我剛才已經花光了所有的力氣。
此刻喉嚨像被什麼梗住,遲遲吐不出這一句話,隻能發出模糊的哼哧聲。
這在陸竹聽來,更像是挑釁。
他拎起一袋豬飼料就往食槽裏倒,語氣冰冷地說:
“既然你這麼喜歡和豬待在一起,那就和豬一起吃年夜飯吧!”
陸竹怒氣衝衝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希望再一次破滅。
我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隻感覺自己的體溫在一點點流失,意識也逐漸模糊。
直到,“砰”地一聲巨響突然在耳邊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