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腳步聲和狗吠聲停在了豬圈附近。
大黃爪子扒著豬圈的木門,著急地“汪汪”叫。
王大嫂的聲音離我那麼近,近得我能清楚聽到她的疑惑:
“老陸!你家老婆子呢?大冷的天還在屋外待著呢?大黃平時最黏它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大嫂......救我......”
王大嫂耳朵一動,試探地往豬圈裏探頭。
一頭大母豬走到了我前麵,將我倒下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的。
就連我敲擊的聲音也被大黃的叫聲蓋了過去。
陸竹很快追了上來,不動聲色地擋住了王大嫂的視線,抓起大黃就往外走。
“害,她能去哪,出去和張嬸打麻將呢。”
王大嫂皺眉:
“這大過年的,咋還往外跑?穿得夠厚嗎?”
陸竹一邊點頭一邊請她往屋裏坐。
王大嫂被他推著往前走,嘴裏還念叨著:
“這大黃平時見了秀英比見了誰都親,今兒個咋還這麼瘋......”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隻能聽著陸竹將王大嫂送走,重新回到廚房做菜。
不知何時,他切菜的聲音慢慢停了下來。
往常這個時候,我總會係著圍裙站在他身邊給他擦汗,絮絮叨叨說一些家長裏短。
王大嫂剛才的話又鑽了進來:“穿得夠厚嗎?”
他心裏咯噔一下,這才想起我身上那件單薄的毛衣。
這個天氣,豬圈裏是能凍死人的。
他急忙翻出羽絨服,那是他之前攢了兩個月退休金送我的。
鵝絨的,又輕又暖,我一直不舍得穿。
羽絨服被他從豬圈上扔進來,落在了凍硬了的豬糞上。
他的聲音硬邦邦的,有些別扭:
“穿上,別凍死在裏頭。”
“等會兒小梅過來,你親口跟她道個歉。”
他頓了頓,語氣放軟了些,仿佛開恩似地說道:
“道完歉,我就放你出來,咱們一家子熱熱鬧鬧吃頓年夜飯。”
陸梅,在我和陸竹相看的時候就對我有敵意。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新婚第一天就剪爛了我的紅嫁衣。
此後和我大小矛盾不斷。
直到二十年前,她非要我把給女兒準備的學區房過戶到她兒子名下。
陸竹朝她發了好大火,她從此賭氣與陸家斷絕關係。
我一直以為陸竹拎得清,可沒想到,他心裏惦記了她這麼多年。
我想說,我根本不知道陸梅今天要來。
那盤蝦仁炒蛋是給外孫女做的。
我更想問問他,五十年的夫妻,我憑什麼要給一個二十年沒來往的人道歉?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隻能發出模糊的氣音。
門板外的陸竹等了半晌,沒聽見一點動靜。
他的火氣“騰”地一下又竄了上來,剛才的心軟瞬間消失。
他以為我在賭氣,我就是容不下陸梅。
“好!好!好!”
他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怒意:
“李秀英,五十年了,我算是看清楚你了,你這人就是心腸歹毒!”
陸竹狠狠踹了一腳門板,怒氣衝衝地轉身回屋。
我閉上了眼睛,溫熱的眼淚劃過已經凍僵了的臉。
歹毒。
五十年夫妻,就換來了這兩個字。
豬圈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突然,一股寒意從尾椎竄起。
我後知後覺地感覺到。
由始至終,有一道令人心底發寒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