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那扇門外,等了一夜。
天一點點亮起來。
人生宛如走馬燈,一段段閃著光,劃過眼前。
有段記憶格外亮:小軒八個月大,在床上亂爬。
我端著米糊,勺子碰響了碗邊。
叮的一聲,他忽然停下,小嘴一張,發出一聲含糊的:“麻......麻。”
我手裏的碗差點掉了。
裴程從書房衝進來,我們倆圍著兒子,激動得說不出話。
小軒看著我們,又清晰地叫了一聲:“媽媽。”
我把他緊緊摟在懷裏,哭得像個傻子。
可現在的他,把“媽媽”這個稱呼送給了別的女人。
晨光徹底照亮走廊時,門開了。
他們走了出來。
林思甜穿著居家服,頭發鬆鬆挽著,送他們到門口。
“路上慢點。”她的聲音溫柔,順手幫小軒理了理衣領。
裴程點了點頭,停頓片刻,低聲說:
“思甜,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老公,我等你。”
門輕輕關上。
我跟在他們父子身後,飄下樓梯,走進清晨的街道。
走了很長一段,誰都沒說話。
“爸。”小軒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嗯?”
“我以後是不是可以叫她媽媽了?”
裴程腳步頓了一下。
“你想嗎?”
小軒低頭踢著石子。
“想,她很溫柔,我喜歡她。”
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爸,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想,但有時候我真希望媽媽死了。我不想再給她擦屎把尿了,太惡心了。”
“小軒!”裴程猛地停下,聲音嚴厲。
他抓住兒子的肩膀,讓他麵對自己。
“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她永遠是你媽媽。是她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是她在你生病時整夜不睡守著你。沒有她,就沒有你。”
裴程的聲音在發抖:“你可以累,可以委屈,但你不能咒她死。”
小軒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沒恨她,我知道她病了,可我太累了。我看著同學們放學有媽媽來接,周末一家人出去玩,我隻能回家麵對一個連我是誰都不記得的人!”
他哭得喘不上氣:“我好羨慕他們,我就想要個正常的媽媽,過分嗎?”
我想擦掉他的眼淚,想告訴他:
不過分,久病床前無孝子,媽媽不怪你。
裴程把兒子緊緊摟進懷裏,大手拍著他的背。
成年男人的眼淚,沉默地掉進兒子的發間。
“不過分,其實爸爸也這樣想過,爸爸......也想媽媽消失......”
他們在街邊站了很久。
等情緒平息,裴程抹了把臉,帶著兒子繼續走。
拐過街角,是我最愛的那家蛋糕店。
小小的櫥窗裏,擺著精致的樣品。
裴程以前每次惹我生氣,都會買這家的芝士蛋糕,端著它低頭認錯:
“老婆大人,小的知錯了。”
他推開店門。
“您好,訂一個生日蛋糕。”
“海鹽芝士慕斯,上麵寫‘給最愛的妻子’。”
小軒在旁邊看著。
裴程付完錢,轉身把手搭在兒子肩上,聲音很輕。
“小軒,爸爸跟你商量件事。”
“今天給媽媽過完生日,我準備送她去最好的療養院。那邊有專業的護理,她能過得舒服點。”
小軒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很快又染上不知所措的愧疚。
裴程痛苦地閉上眼睛,又睜開:
“我們也得有新生活了。不能,不能這樣一起耗下去了。你,我,還有她,都該解脫了。”
小軒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小聲說:“那媽媽會難過嗎?”
“她可能......”裴程喉嚨滾了滾,“已經不明白什麼是難過。但今天,我們好好給她過最後一個生日,好嗎?”
小軒用力點頭,“好,我一定好好表現。我再給媽媽訂束花吧,她最喜歡鬱金香,橙色的。”
“好。”
父子倆走出蛋糕店。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我跟在後麵,看著那兩道影子。
他們還記得。
記得我最愛的蛋糕店,記得芝士口味,記得橙色鬱金香。
這樣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