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飄了起來,輕得像一縷煙。
原來人死了,是這樣。
我飄出屋子,穿過黑夜,停在一扇亮燈的窗前。
是家親子餐廳。
服務員正熱情介紹:“我們店正在做‘溫馨一刻’活動,為幸福家庭免費照一張拍立得,留在我們的照片牆上做宣傳,三位願意嗎?”
小軒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向林思甜,滿是期待。
裴程沒有猶豫就同意了。
服務員高興地掏出相機,“來,爸爸媽媽靠近一點,小朋友樂一個!”
林思甜自然地朝裴程那邊靠了靠。
裴程沒有躲開,他的手臂微微抬起,環在了她身後。
閃光燈亮起的刹那,服務員俏皮地說:
“先生,看太太這邊,笑一笑嘛!”
裴程的目光落在林思甜臉上,用極其自然的語氣低聲道:“老婆,看鏡頭。”
林思甜瞬間紅了眼眶,依言看向鏡頭,笑容卻更明媚了。
“哢嚓。”
照片緩緩吐出,小軒看著上麵一家三口的影像,激動得臉頰發紅。
“媽媽!你看,我們拍得真好!”
他喊的是林思甜。
裴程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僵,但最終,他沒有糾正這個稱呼。
“真般配的一家人,這是本店贈送的甜品,祝你們幸福哦。”
林思甜吃了幾口蛋糕,撒嬌道:
“吃多了會胖,剩下的請老公吃掉可以嗎?”
裴程拿起她用過的勺子,一口一口,吃得很幹淨。
裴程以前也吃我剩下的。
後來我病了,流著口水把飯掉得到處都是,他就不吃了,隻是默默地收拾。
有一次我把湯灑滿全身,皮膚都被燙紅了。
裴程痛苦地看著我,氣的把碗摔到地上。
“小雯,我寧願你得了癌症,那樣至少我的人生還有希望。”
這次我如你所願,你和小軒,會開心吧。
我跟著他們回了家。
不是我家,是另一處房子。
小軒在床上睡著了,林思甜輕輕給他蓋毯子,手指溫柔地撥開他額前的碎發。
孩子睡了,客廳靜了。
林思甜再出來時,換了酒紅睡裙。
她走到裴程身後,抱住了他。
裴程背脊一僵。
“思甜,別這樣。”他啞著嗓子。
“為什麼?”她把臉貼在他背上,“照片都拍了,兒子也叫媽媽了,你還要自欺欺人嗎?”
“我給不了你名分,至少現在不能。”
“我不要名分。”她抱得更緊了,“我隻要你。裴程,你是個正常男人,我......”
“自從她病了,這些年我真的好累。”
他聲音哽住,帶著無盡的疲憊。
“我甚至好幾次故意忘記關門,期盼她再次走丟,那樣我和小軒就解脫了。”
林思甜繞到他麵前,眼裏有淚,也有灼人的火。
“程哥,小軒需要的是一個能陪他笑、能應他一聲‘媽媽’的人,不是累贅!你還要折磨自己,折磨孩子多久?”
我飄在天花板,看著那張拍立得。
心裏最後一點期盼,終於徹底熄滅了。
裴程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猛地把她摟進懷裏,力道大的像要捏碎什麼,然後低頭用力吻她。
睡裙落在地上,他們倒在沙發上。
我靜靜看著。
不生氣,不難過。
那張照片拍得真好。
他叫她老婆,兒子叫她媽媽。
他們才是溫馨的一家人。
我最後看了一眼,輕聲說:
“祝你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