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跟在他們身後,回到曾經屬於我的家。
小軒放下蛋糕,跑進我的臥室。
門沒鎖,他輕輕推開一條縫,探頭看了一眼,又悄悄退出來,對裴程壓低聲音:
“爸,媽還睡著呢。”
裴程點點頭,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他係上那條我買的小熊圍裙,從冰箱裏拿出排骨、鴨子、菠蘿。
動作熟練地衝洗,切配,焯水。
明明剛結婚時,他連煲湯都能煮糊。
這些年,他又當爹又當媽,照顧兩個“孩子”。
一個永遠長不大,一個被迫長大。
辛苦了,裴程。
我飄到他身邊,輕聲說。
菜一道道擺上桌。
糖醋小排油亮,啤酒鴨冒著熱氣,菠蘿古老肉 金黃。
都是我愛吃的。
蛋糕放在中間,插上“35”的數字蠟燭。
橙色鬱金香插在玻璃瓶裏,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如果我沒病,今天該多幸福。
我會從背後抱住他,笑他又做多了。
小軒會嚷嚷著先偷吃一塊排骨。
我們會一起吹蠟燭。
我坐在我的位置上,看著他們忙碌,輕輕哼起生日歌。
“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
閉上眼,燭光在晃動。
我許願:
願裴程往後,事事順遂。
願小軒一生,平安喜樂。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裴程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明顯頓了一下,走到陽台去接。
“思甜?......什麼?你在哪兒?......傷得重嗎?別動,我馬上過來!”
他快步走回客廳,神色焦急。
“小軒,甜姨出車禍了,爸爸得趕緊過去一趟。”
他邊拿外套邊說,“等媽媽醒了,你先陪她過生日,爸爸盡快回來,好嗎?”
小軒臉上也露出擔心:“甜姨沒事吧?我......我也想去看她。”
“你留在家裏。”裴程語氣不容商量,手按在兒子肩上,聲音低了些,“陪陪媽媽,過幾天她就不住這兒了。”
小軒怔了怔,慢慢點頭:“好。”
門關上了,家裏突然靜下來。
小軒沒動,他在我的臥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門。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板縫。
過了很久,小軒抬起手臂,用力抹了下眼睛。
他開始說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媽,”
“一想到你要去療養院,我心裏既開心又難過。”
“我老嫌你尿床,嫌你把屎拉得到處都是,嫌你像個小嬰兒,什麼都要人伺候。”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了哽咽。
“可我知道,我小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拉褲兜子,吐奶,半夜哭得全家沒法睡。是你一遍遍給我洗,哄我,從來沒煩過。”
“我怎麼能,怎麼能嫌你呢?”
他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開始發抖,“媽,我是不是特不是東西?”
“你要是,要是哪天清醒了,請你原諒我,我和爸爸會經常去看你的,一定會!”
我徒勞地擦著他的眼淚。
你六歲就開始照顧媽媽,你已經比所有孩子都勇敢了。
媽媽怎麼會恨你?媽媽隻恨自己這副身子,拖垮了你。
別推開這扇門。
我祈求著,去找你甜姨吧,就當媽媽還睡著。
別進來,兒子,媽媽求你了。
他聽不見。
小軒哭了一會兒,慢慢止住。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緊閉的門,眼神從迷茫,慢慢變得堅定。
他扶著牆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手搭在門把手上。
“媽,生日快樂。我,我進來陪陪你。”
他擰動把手,推開了門。
光從客廳湧進臥室,照亮床上那個靜止的輪廓,以及,深深沒入太陽穴的刀柄。
幾秒鐘後,一聲尖叫響起。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