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的團圓飯,豐盛得讓人眼暈。
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屋內暖氣開得很足,電視裏春晚的小品正演到高潮,屋裏全是歡聲笑語。
媽媽特意換了一身紅色的唐裝,給林雪夾了一塊最大的糖醋排骨,那是“我”最愛吃的菜。
以前我在家的時候,這道菜隻要一上桌,就會被媽媽端到林雪麵前,我若是伸筷子,就會挨一頓筷子頭。
“哎呀,今年這頓飯吃得最舒心!”
媽媽端起酒杯,紅光滿麵地感歎道:
“以前總覺得哪裏別扭,今年那個外人不在,空氣都新鮮了!這才叫真正的團圓嘛!”
爸爸喝得微醺,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沒有那個喪門星礙眼,看著都喜慶。”
林雪咽下排骨,擦了擦嘴,乖巧地從包裏拿出幾個厚厚的紅包,分發給在座的長輩。
“大姑,這是我孝敬您的。二舅,這是您的……”
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我飄在一旁,看著那個眼熟的信封,心頭在滴血。
那是寒假我在奶茶店從早幹到晚,一雙手動了凍瘡,整整打了三份工才攢下的下學期學費。
出發前,媽媽衝進我房間,翻箱倒櫃把這筆錢搜了出來,說是替我保管,轉頭就塞給了林雪,讓她拿來做人情。
大姑拿著紅包,笑得見牙不見眼,誇張地說道:
“哎喲,還是咱們小雪懂事!到底是親生的血脈,大氣!不像那個冒牌貨,占了林家十幾年的便宜,我是一分錢沒見過她的。”
“就是就是,那種小家子氣的種,養了也是白養。”親戚們紛紛附和。
這時候,隻有五歲的表弟突然吵著要吃水果。
“我要吃那個大櫻桃!我要吃車厘子!”
那箱3J的車厘子,是我特意買給奶奶的。
奶奶是這個家裏唯一對我好過的人,雖然她已經老年癡呆了。
但我沒想到,連這也成了林雪炫耀的資本。
“在後備箱呢,”媽媽大手一揮,隨手把車鑰匙扔給表弟,“在那個紅色的泡沫箱子裏,自己去拿,多拿點!”
表弟歡呼一聲,拿著手電筒衝了出去。
我跟著他來到了車庫。
表弟個子矮,他打開後備箱後,隻能踮著腳往裏探身子。
手電筒的光在雜亂的後備箱裏亂晃。
那箱車厘子被擠到了最裏麵,正好挨著我的頭。
表弟哼哧哼哧地爬上去半截身子,伸著小手在昏暗中胡亂摸索。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摸到了一塊冰冷、僵硬、卻又帶著一點彈性的東西。
那是我的臉頰。
我就那樣瞪著眼睛,死死地看著他,距離他的臉隻有不到十公分。
如果是以前,我會嚇得尖叫,怕嚇壞了小孩子。
但現在,我隻希望他能看清我。
“咦?”
表弟疑惑地捏了捏我的,因為已經在零下十幾度的環境裏凍了一整天,我的臉硬得像石頭。
“草,什麼破肉啊,硬得跟石頭一樣,嚇老子一跳。”
表弟嘟囔著罵了一句,嫌棄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以為那是媽媽買的凍豬頭肉。
他根本沒有多看一眼那團蜷縮在角落裏的陰影,一把抓起旁邊的車厘子箱子,跳下車就跑。
“大姑!後備箱裏有好難聞的味兒!還有好多死豬肉!”
表弟的聲音遠去。
我看著他抱著我買給奶奶的水果,聽著他罵我是“破肉”,靈魂仿佛被撕裂般疼痛。
這就是我在他們眼裏的樣子嗎?
一坨發臭的、僵硬的、多餘的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