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發現,原來鬼魂也是會感覺到冷的。
那種冷不是皮膚上的,而是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絕望。
大年初一,來拜年的親戚絡繹不絕。
大姑父扛著半扇剛殺好的土豬肉進了院子,那是農村最貴重的年禮。
媽媽是個極好麵子的人,一看這架勢,立刻就要回禮。
“老林啊,去把車裏那兩盒澳洲大龍蝦拿出來給大姐夫帶上!不能讓人家說咱們城裏人小氣。”
爸爸正磕著瓜子看電視,聞言不耐煩地起身,抓起車鑰匙往外走。
我的靈魂猛地一顫,急忙跟了上去。
雖然我已經死了,但我不想爛在那個狹窄逼仄的黑暗空間裏,更不想和那些生肉凍在一起。
如果爸爸能發現我……就算隻是一具屍體,至少能讓我入土為安吧?
卷簾門拉開,光線射入。
爸爸走到車尾,按下了後備箱的開啟鍵。
“哢噠”一聲,車蓋緩緩升起。
一股混雜著海鮮腥味、凍肉味,以及某種排泄物失禁的異味,隨著冷空氣撲麵而來。
因為窒息前的劇烈掙紮,加上長達五個小時的顛簸,後備箱裏早已一片狼藉。
那個裝著龍蝦的泡沫箱子被擠歪了,壓在我的腿上。
爸爸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地捂住鼻子,罵罵咧咧道:
“這死丫頭,是不是把廁所的臟東西帶上車了?真是晦氣!”
“走之前也不知道收拾收拾,把後備箱塞得跟狗窩一樣!找個東西都費勁!”
他根本沒有仔細看,隻是粗暴地伸手去撥弄那些堆積如山的年貨袋子。
他的手抓住了壓在我身上的一個編織袋,用力往旁邊一扯。
那是我為了省空間,蜷縮著身體給自己留出的最後一點縫隙。
隨著編織袋被移開,我那隻穿著起了球的舊毛衣的手臂,就這樣露在了袋子邊緣。
那件毛衣是五年前媽媽不要了扔給我的,袖口磨得發白。
隻要爸爸的視線往下移兩公分,或者再把旁邊的箱子挪開一點點,就能看見我那張青紫腫脹的臉。
我的靈魂飄在旁邊,死死屏住了呼吸,想要尖叫:“爸爸!看一眼!求你往下看一眼!”
爸爸的手已經在往深處探了,他的指尖甚至觸碰到了我在最後時刻抓破後備箱內襯留下的毛絮。
“爸爸!”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院子裏突然傳來了林雪嬌滴滴的喊聲。
“爸爸快來呀!我要堆個大雪人,手好冷呀,你快來幫我暖暖!”
爸爸那張寫滿不耐煩和暴躁的臉,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像川劇變臉一樣融化成了慈父的溺愛。
動作戛然而止。
“哎!來了來了!爸爸這就來!”
他隨手抓起最上麵的那個龍蝦禮盒,看都沒看底下一眼,轉身就要走。
後備箱蓋還沒完全落下,他嫌麻煩,直接用手肘重重往下一壓。
“砰!”
一聲巨響。
沉重的車蓋狠狠砸了下來,帶起的風刮過我的屍體,震得那僵硬的手臂微微一顫。
黑暗再次降臨,將那一線生機徹底掐斷。
爸爸提著禮盒,哼著小曲跑向了林雪,把她的手揣進自己懷裏暖著,父慈女孝,溫馨得刺眼。
我站在寒風中,看著這一幕,眼淚流不出來,心卻碎成了粉末。
原來在這個家,我一條命的分量,甚至抵不過妹妹的一句手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