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是我最近五年來,第一次重新夢到祝景勝。
夢裏,他還是我剛見到他時的模樣。
我趴在自家矮土的院牆上,踮著腳,偷看隔壁王嬸子家。
他們都說,王嬸子家買了個「城裏娃」,貴得很。
然後我就看見了他。
他站在院子裏,身上穿著一件我隻在鎮上百貨商店櫥窗裏瞥到小禮服。
料子看起來又滑又亮,領口還有個小小的、深色的領結。
他皮膚很白,和村裏所有孩子都不一樣,頭發也梳得整齊。
那是我記憶裏,祝景勝最接近「祝景勝」這個名字的模樣。
王嬸子罵罵咧咧地從屋裏出來,手裏攥著一件村裏手縫的的小襖。
不由分說地扒掉他那身漂亮的小禮服,把那件棉襖套在他身上。
他掙紮,被狠狠擰了一把胳膊。
之後終於不動了。
隻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泥土地上。
那身小禮服,我再也沒見他穿過。
後來很多年,我都幾乎忘了,他最初是穿著那樣一身衣服,出現在我生命裏的。
夢接著往下沉。
白天他被鎖在屋裏,或者跟著下地。
晚上,因為他總哭鬧著要找「爸爸媽媽」,被關進了後院的柴房。
柴房沒窗,隻有門縫底下透一點光。
他壓抑的抽泣聲太可憐。
我趁家裏人都睡熟了,從我家和他家共用牆根下一個狗洞鑽了過去。
從柴房門縫底下塞進去一個窩頭。
「狗娃子,給你吃。」
裏麵的哭聲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一隻沾著灰土的手,伸出來,摸索著抓住了那塊窩頭。
「我不叫狗娃子,我叫祝景勝!」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後來,我就成了這村裏唯一一個,會偷偷叫他「祝景勝」的人。
夢裏的場景跳躍得很快。
我幫他逃跑。
但很快就被舉著火把的大人追上了。
兩個人被打得半死,卻誰也沒喊痛。
為了防止他再跑,初中之後王嬸子家就不讓他去上學了。
我每天天不亮走去鎮上念書,晚上回來,揣著課本,把當天學的教給他。
後來,他居然真的靠著我在窗口零碎教的那點東西,考上了大學。
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他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指關節都泛了白。
是我摸進了他們屋,在炕席底下找到了身份證。
火車票的錢,也是我跑去鎮上的私人殺豬場幫工攢的。
我把那些帶著豬油腥氣的零錢,卷成一卷,塞進他手裏時。
他抱著我,哭了。
我們約定好了。
等他找到親生父母的那天,會帶我一起離開這裏。
等九月開學,我們一起牽手站在大學的校園裏。
後來,他確實如約來接我了。
但我推開了他,說了分手。
沒有什麼陰差陽錯。
是我收下了他家人給的錢,承諾和他一刀兩斷。
也是我親手將自己錄取通知書埋在了土裏,放棄了唯一能離開這個村莊的機會。
他沒料到我僅僅因為幾萬塊,就放棄了我們的感情。
放下狠話,便離開。
而我獨自一人坐在村口,摩挲著大榕樹下那行我們一起刻下的字。
夢境結束了。
我倏地睜開眼,喉嚨幹澀發緊。
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夢裏流出的淚。
我摸索著下了床,赤腳走到那張老舊的寫字台前。
月光從窗戶滲進來,勉強照亮桌麵。
我拉開抽屜,摸出一個筆記本。
就著慘淡的月光,翻開了它。
那些字跡,從最初的歪斜稚嫩,到後來的逐漸工整,記錄著一個鄉下女孩瑣碎的生活和隱秘的心事。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可是,沒有用。
那些排列組合的黑色符號,安靜地躺在紙上。
對我來說,依然隻是一些毫無意義的、扭曲的圖形。
它們無法在我的腦海裏拚湊出任何畫麵,任何含義。
就像夢裏,榕樹幹上那行刻字一樣。
從那場意外之後,我就再也不懂了。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眼。
老人說,夢到故人,是他在你命裏的影子又淡了一分。
每夢見一次,緣分的燭就短一寸。
直到那根蠟,悄無聲息地,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