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年10月,我生下女兒。
難產。
我在衛生所的床上躺了兩天兩夜,血流得床單都濕透了。
接生的赤腳醫生說,差點就保不住了。
我抱著孩子,看著她皺巴巴的小臉,眼淚又流下來。
「安安,」我說,「你爸爸是個好人。」
孩子聲音很大,哭得我的心都揪起來。
我給她喂奶,奶水不夠,孩子餓得直哭。
我把家裏的雞蛋都吃了,還是不夠。
村裏人可憐我,送米送麵,但也隻能管一時。
我得想辦法掙錢。
94年夏天,村裏來了個收購站的人,說沿海城市的工廠招工,包吃住,一個月能掙三百塊。
三百塊。
我一年種地都掙不到這個數。
我去找村長老李,說我想出去打工。
老李勸我:「月兒,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出去能幹什麼?」
「我能幹活。」我說,「我不怕苦。」
老李歎氣,最後還是給我開了介紹信。
7月,我背著七個月大的安安,坐了三天三夜的綠皮火車,到了沿海城市。
工廠在郊區,是一片灰色的廠房,煙囪冒著黑煙。
我被分到流水線上,擰螺絲。
每天早上六點上班,晚上十點下班,中間吃飯半小時。
我把安安放在宿舍裏,托同宿舍的大姐幫忙看著。
「放心吧,」大姐說,「我幫你看著。」
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手指腫得握不住筷子。
晚上回宿舍,安安已經睡了。
我抱著她,聞著她身上的奶味,心想再苦都值得。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1996年那個冬天。
那天是周末,工廠放假半天。
我抱著安安去食堂吃飯,食堂的電視開著,正在播新聞。
「下麵播報一條消息,」主持人說,「某名牌大學辯論隊在全國大賽中奪冠......」
畫麵切換。
我看見了宋知行。
他站在隊伍最前麵,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裏拿著獎杯,笑得意氣風發。
鏡頭拉近。
他的臉清晰地出現在屏幕上。
還是那張臉,隻是比三年前更成熟了。
主持人的聲音繼續:「......該校領隊宋知行老師表示......」
我手裏的筷子掉在地上。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怎麼了?」大姐問我。
我指著電視,嘴唇發抖:「他......他沒死......」
大姐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電視裏已經換了別的新聞。
「誰沒死?」
「我丈夫......」我的聲音發顫,「他沒死......他在滬城......」
大姐愣了:「你丈夫不是死了嗎?」
我抱著安安衝出食堂。
回到宿舍,我翻出那本《徐誌摩詩集》,書頁已經發黃了。
扉頁上有宋知行的簽名。
我把書抱在胸前,眼淚流下來。
他沒死。
他活得好好的。
他在滬城。
他是大學老師。
他......拋棄了我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