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0年。
那年我二十歲。
村子在貴省大山深處,從縣城坐車要三個小時,全是土路,車開過去塵土能飛半天。
宋知行是春天來的。
他穿著白襯衫,背著帆布包,站在村口的時候,我正在井邊打水。
「請問,小學在哪裏?」他問我。
我抬頭看他。
他皮膚很白,眼鏡片在陽光下反著光,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往前走,過橋就是。」我說。
他道謝,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頭。
「你是新來的老師?」我問。
「對。」他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我叫宋知行。」
我那時候不知道,這個笑容會毀了我的一生。
宋知行在村裏教書,住在學校的宿舍裏。
宿舍是土房子,屋頂漏雨,窗戶關不嚴,冬天灌風。
村長老李是我叔叔,聽說新老師來了,讓我送點吃的過去。
我提著一籃子雞蛋,走到學校門口,看見宋知行在院子裏劈柴。
他的動作很笨拙,斧頭舉起來,砍偏了,木頭滾到一邊。
「我來吧。」我放下籃子,接過斧頭。
他站在旁邊看我劈柴,擦著額頭的汗。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林月。」
「林月,」他重複了一遍,「好名字。」
我把柴劈好,堆在牆根。
他把雞蛋拿進屋,出來時手裏多了一本書。
「送你的。」他說。
我接過來,是《徐誌摩詩集》。
我不認識幾個字,但我沒說。
「謝謝。」我把書抱在胸前,轉身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查字典,把那本詩集看完了。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念出聲,心裏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愛情。
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劫難。
宋知行在村裏待了兩年。
我每天給他送飯,幫他洗衣服,陪他在山裏采藥。
他說他喜歡這裏,喜歡孩子們清澈的眼睛。
他承諾要在這裏紮根,要把一輩子獻給山區教育。
93年春,我懷孕了。
那天晚上,我告訴他的時候,他愣了很久。
「月兒,」他握住我的手,「我會對你和孩子負責的。」
我們沒辦婚禮,隻是在村長那裏登記了。
村長老李給我們開了一張結婚證明,上麵蓋著村委會的章。
宋知行說等孩子出生,等他服務期滿,就帶我和孩子進城,讓我過上好日子。
我信了。
6月底,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山洪暴發的那天,我挺著七個月的肚子,在家裏做飯。
外麵傳來喊聲。
「不好了!河水漲了!」
我衝出去,看見村民們都往河邊跑。
我也跑過去。
河水渾黃,水麵上漂著樹枝、死掉的雞。
「宋老師呢?」有人喊,「宋老師去哪了?」
我的心一緊。
「他說去河邊看水位!」有人答。
我瘋了一樣往河邊跑,肚子墜得疼,腳下打滑,摔了一跤。
河邊圍了一圈人。
我擠進去,看見河灘上放著宋知行的鞋子,還有他的襯衫。
「宋老師被水衝走了!」有人哭喊。
我的眼前一黑。
後來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
我隻記得自己在河邊坐了一天一夜,嗓子喊啞了,眼淚流幹了。
村裏人找了三天,沒找到屍體。
「水太急了,」村長老李說,「衝到下遊去了。」
他們給宋知行立了衣冠塚。
墓碑上刻著:支教教師宋知行之墓。
我跪在墓前,手按在肚子上。
孩子在裏麵踢我,一下一下,踢得我的心都碎了。
「知行,」我說,「我會把孩子養大。我會告訴她,她爸爸是個英雄。」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守了三年的,是一座空墳。
更不知道,那場洪水,那場「意外」,全是精心設計的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