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個平靜的午後。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我的身上。
我躺在媽媽懷裏,能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馨香。
她的手臂環著我,很穩,沒有顫抖。
我的呼吸變得困難,視野開始模糊。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她低頭看我的臉。
逆著光,我看不清表情,隻覺得她的輪廓格外清晰。
然後,一切重量和痛苦都消失了。
我的意識飄浮了起來,以一種俯身的角度看著房間裏發生的一切。
我蒼白消瘦的身體軟軟地躺在媽媽臂彎裏,胸口不再起伏。
媽媽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時間凝滯了幾秒。
然後,媽媽開始顫抖。
起初很輕微,接著越來越劇烈。
她猛地收緊手臂,把我的身體死死摟在胸前。
喉嚨裏發出一聲聲的嗚咽與嚎哭。
眼淚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她自己的衣襟和我冰冷的臉頰。
她的臉憋得通紅,額頭和脖頸青筋暴起。
那哭聲裏的痛苦如此真實,如此磅礴,幾乎要掀翻屋頂。
連飄浮在空中的我,都能感受到那股幾乎實質化的悲慟。
我怔怔地看著。
心裏那點冰冷的茫然,也被這滾燙的眼淚灼化了一角。
如果我的死,真的能換來她詛咒的終結。
那麼,也值得了。
這十八年,無論初衷如何,我確實被妥帖地愛過,溫暖過。
就當是回報吧。
媽媽的哭聲持續了很久,窗外的陽光都偏移了角度。
終於,那撕心裂肺的嚎啕漸漸低落,變成筋疲力盡的抽噎。
又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臉上淚痕狼藉,眼睛紅腫,但裏麵激烈的痛苦風暴似乎正在平息。
她輕輕地將我的身體放平在床上,拉過被子,仔細地蓋好。
掖了掖被角,仿佛我隻是睡著了一樣。
然後,她起身,走到餐桌邊,拿起那把水果刀,對著自己左手的食指指腹,幹脆利落地劃了下去。
鮮紅的血珠瞬間沁出,彙聚,滴落在地板上。
「啪嗒。」
輕微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裏卻清晰可聞。
我和她,都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她在等什麼,她自己也清楚。
因為永生,她的肉體有著荒謬的恢複力。
尋常傷口,會在眨眼間愈合,不留痕跡。
唯有詛咒破除,她才會重新變回正常人,傷口才會遵循自然的規律,流血,結痂,留下疤痕。
血珠繼續滲出,緩慢地,一滴,兩滴......
傷口沒有愈合。
水果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媽媽僵立在原地,盯著自己流血的手指。
詛咒解除了。
我的離開換來她想要的自由。
而我,飄浮在空中,看著媽媽臉上的笑容。
我這一生也算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