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媽媽是永生者,在漫長的歲月裏,我是她唯一的孩子。
她用練習了一百年的手藝,為我縫一件繈褓,針腳細過月光。
她拆解自己見過的無數文明,為我編撰童話,故事裏永遠沒有離別。
她替我擋下所有風雨,說她的時間無限,足夠為我建造永恒的港灣。
我以為,這無邊無際的母愛,將是我一生的寶藏。
直到我十八歲確診絕症。
病房裏,媽媽攥著我的手放聲大笑,要我簽下放棄治療同意書。
那一刻我才知曉,永生是詛咒,她被困在時間的長河裏無法脫身。
唯有經曆至徹骨心痛,方能終結。
她生下我,寵溺我,予我世間一切美好。
都是為了在我死去的那一天,以一個母親的喪子之痛來換取她的自由。
醫生欲言又止,眼神充滿不忍。
我輕輕搖頭,握緊筆。
媽媽現在的笑容,是我從未見過的明媚燦爛。
她等得太久了。
久到,我舍不得讓她再等了。
......
媽媽很快辦好了手續,開車帶著我回家。
家還是那個家,卻又完全不一樣了。
媽媽還是那個媽媽,卻也變得陌生無比。
她開始對我「好」得變本加厲,好得諂媚。
好得......迫不及待。
「想熬夜看書?媽媽陪你!」
她端來切好的水果,眼睛彎彎的。
而前十八年,她都會準時拉掉我房間的電閘,板著臉說熬夜傷身。
「吃炸雞?媽媽現在就去買給你!」
她哼著歌出門,很快帶回香氣撲鼻的炸雞桶,還特意多要了好幾包蜂蜜芥末醬。
這是我最愛她最討厭的味道。
她忍著反胃,在我旁邊坐下,笑眯眯地看著我吃。
「你爸爸啊......」
她甚至主動提起了那個我追問過無數次、她卻始終閉口不談的男人。
「他是個很短暫的過客。我選擇他,隻是因為他有最好的基因,能給我一個最健康、最漂亮的寶寶。」
她撫摸著我的頭發,眼神溫柔:「你看,他做到了,你多完美。」
渾身雞皮疙瘩立起來。
我是她的工具。
從受精卵形成的那一刻起,就是。
恨嗎?
應該恨的。
恨這徹頭徹尾的利用,恨這建立在生命倒計時上的虛假溫情。
可奇怪的是,恨意像投入深井的石子,連回聲都激不起。
如果不是因為她需要我這個「工具」,需要這場能令她痛徹心扉的死亡。
那麼,我連被利用的資格,都沒有。
我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不會被她用心養到十八歲。
也不會聽見那些獨屬於我的童話,不會知道被愛著是什麼感覺。
是她的「需要」,給了我存在。
我看著她難以壓下的笑臉,我木然地接受著這一切。
吃下她買的炸雞,味道如同嚼蠟。
聽著她講述的「爸爸」,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看著她想象著馬上擺脫永恒監禁的狂喜,心口傳來一陣鈍鈍的痛。
因為心中痛楚的折磨,我的身體衰敗比醫生預計得還要快。
以至於在最後的日子裏,我幾乎無法離開那狹小的床榻。
媽媽幾乎寸步不離,她的照顧無微不至。
眼神裏的期待也越發掩蓋不住。
我沒有力氣再做出任何反應,隻是任由那沉重的倦意一天天拖拽著我下沉。
也好,早一點,她就能早一點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