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三林建文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惶。
他手裏緊緊捏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紙,看到老二,下意識地往身後藏。
“二哥,我......我剛到。”他的聲音幹澀。
他頭發亂得像一團枯草,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你進去看看媽吧,我先回去了。”
老二拍了拍他的肩膀,推著輪瞧走了。
老三在門口站了很久,我能聽到他粗重又不穩的呼吸聲。
他在揪自己的頭發,一下,又一下,動作充滿了暴虐的意味。
“殺人......我想殺人......怎麼還不死!”
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充滿了滔天的恨意。
我渾身冰冷。
老三從小就最敏感,心思也最重。
我生病前,他是個溫和的美術老師,最喜歡帶著學生去郊外寫生。
現在,他卻念叨著想殺人。
我知道他想殺誰。
他想殺了那個讓他媽媽躺在這裏受苦,讓他哥哥們被逼入絕境的病魔。
也或許,他想殺了無能為力的自己。
終於,他推開了門。
在我睜開眼的一瞬間,他臉上的猙獰和痛苦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僵硬的笑臉。
“媽,我來了。”
那笑容,比他躲在門外哭泣的樣子,更讓我心碎。
他走過來,給我捏了捏被角,動作輕柔。
“媽,畫廊今天賣出去一幅畫,價錢不錯。”
“等您好了,我帶您去旅遊,咱們去海邊,看日出。”
他一邊說,一邊不自然地把那張捏得皺巴巴的紙塞進口袋裏。
可他不知道,剛才他藏東西的時候,那張紙的邊角已經露了出來。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精神科的診斷書。
上麵重度抑鬱、雙相情感障礙的字眼,讓我感到無盡的絕望。
我的兒子,我的老三,他病了。
被我這病給逼瘋了。
他還在笑著,努力裝出一個正常、有出息的兒子該有的樣子。
“媽,您看,我給您畫了幅畫。”
他獻寶似的從包裏拿出一個畫夾,打開。
畫上,是一個溫暖的小院。
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身邊圍著四個高大的兒子。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
陽光灑下來,溫暖和煦。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媽,隻要你在,家就在。】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家?
我在,家才要散了!
老三慌了神,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
“媽,您別哭啊,是畫得不好看嗎?”
“您是不是疼了?我去找醫生!我馬上去找醫生!”
他語無倫次,轉身就要往外跑。
我拚盡全力,伸出插著針管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不能再讓他們為我花錢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就在這時,醫生帶著護士來查房。
“老太太情況不太穩定,剛才心率波動很大。”
醫生翻看著儀器上的數據,對我幾個兒子說。
“我們專家會診過了,建議盡快進行二次手術。”
“手術成功率不低,但費用......大概需要二十萬。”
我清楚地看見門口的老大,手裏拿著一本紅色的房產證,手抖得不成樣子。
這時,大兒媳婦聽見後衝了過來。
她一巴掌給到老大,“林建國,你要是真敢賣房子,我們就離婚,我讓你一輩子都見不到小寶。”
大兒媳婦回頭看了一眼我,那眼神充滿了怨恨。
“你為什麼不肯去死呢?你去死了都解脫了。”
這次,兒子們沒有再反駁。
各自低著頭,也不看我。
大兒媳婦氣衝衝地走了。
老大整個人靠在牆上,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我不能再自私了。
我不能因為自己的貪生,毀掉他們所有人。
我猛地抬手,朝著手腕上的輸液管拔去!
“媽!”
“媽您幹什麼!”
老三和衝進來的老大同時發出驚恐的尖叫,死死按住了我的手。
“媽,您別嚇我們!您別丟下我們!”
他們哭著,把我的手按回被子裏。
“媽,隻要您在,家就在啊!”
我在,家才要散了。
我在心裏,一字一頓地回答。
我的孩子們,你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