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
兒子們大概是累癱了,守在門外的走廊長椅上,沒了動靜。
整個ICU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護士站偶爾傳來的低語。
我睜著眼,毫無睡意。
疼痛似乎消失了,渾身上下隻剩下一種奇異的、即將解脫的輕鬆。
我活了六十五年,年輕時吃苦,中年時勞碌,拉扯大四個兒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原以為老了,可以享享清福。
卻沒想到,成了孩子們身上最沉重的枷鎖。
我不能再拖累他們了。
我活著,老大就要妻離子散;
我活著,老二的腿就永遠治不好;
我活著,老三就會被逼瘋;
我活著,最乖的老四就要在歧途上越走越遠,永無寧日。
我死了,他們才能活。
一個年輕的護士推著藥車進來,給我更換夜裏的藥水。
她大概是新來的,有些手生,動作慢吞吞的。
“林阿姨,您還沒睡啊?”她輕聲問。
我眨了眨眼,算是回應。
她掛好藥水,又幫我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
“您好好休息,有事就按鈴。”
她推著車出去了,門沒有完全關嚴,留了一道縫。
就是現在。
我的心跳得異常平穩。
我顫抖著手,一點一點地,摸向枕頭底下。
那裏,藏著一把小剪刀。
是前幾天一個護士粗心,剪開藥袋後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的。
我趁她不注意,偷偷藏了起來。
冰冷的觸感傳來,我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握在手裏。
我側過頭,透過那道門縫,能看到外麵走廊的一角。
老大蜷縮在長椅上,眉頭緊鎖,睡得極不安穩。
我仿佛能穿過牆壁,看見他們四個疲憊不堪的睡臉。
孩子們,對不起。
是媽沒用,給了你們生命,卻沒能給你們一個好的人生。
現在,媽把未來還給你們。
我不再猶豫,舉起那把小小的剪刀,對準了脖頸處那根維持我生命的、最粗的管子。
那根管子,連接著呼吸機,是我活著的證明,也是他們痛苦的根源。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地剪了下去。
“刺啦——”
一聲輕響。
連接著我和這個世界的線,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