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二林建軍推著輪椅進來了。
他右腿打著石膏,高高架起,左手手背上還貼著輸液後的膠布。
“媽,我來看您了。”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把一袋削好的蘋果放在床頭櫃上。
“下雨地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沒事,養養就好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輕描淡寫地解釋。
我定定地看著他。
這個兒子,從小就最老實,也最能吃苦。
當年他考上市裏的重點高中,家裏拿不出學費。
他一聲不吭,去工地背了兩個月水泥,硬是把學費掙了出來。
開學那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肩膀被水泥袋磨得血肉模糊。
我抱著他哭,說:“是媽沒用,讓你受苦了。”
他卻笑著說:“媽,憑力氣吃飯,不苦。”
那個意氣風發說不苦的少年,如今坐在輪椅上,騙我說雨天路滑。
可我知道,前幾天根本沒下雨。
大兒媳婦的咒罵和林建國的無奈還在我耳邊回響。
“為了幾塊錢超時費,腿都快斷了!”
他原本在國企有個清閑的工作,工資不高,但安穩。
為了給我湊這ICU一天的天價費用,他辭了職,去送外賣。
因為那份工作,來錢快。
他藏在袖子裏的外賣單被風吹落了一角,上麵超時罰款的紅色字體刺眼得很。
他慌忙把單子塞回去,動作大得牽動了傷腿,疼得額頭冒汗。
“媽,您別這麼看著我,我真沒事。”
他躲閃著我的注視。
“醫生說了,您得放寬心,才能好得快。”
“我們都等著您回家呢。”
回家?
回哪個家?
老大那個即將破碎的家?還是他這個連腿都治不起的家?
我閉上眼,心口疼得連帶著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
我記得他們小時候,家裏窮得揭不開鍋。
過年的時候,我用攢了半年的布票,給他們一人做了一件新衣裳。
四個小子穿上新衣服,院子裏瘋跑,笑聲能掀翻屋頂。
他們圍著我,爭先恐後地喊:
“媽,等我長大了,掙大錢,給你買最好看的衣服!”
“我要給媽買大房子!”
“我要天天給媽做好吃的!”
......
那些稚嫩的誓言,成了我這輩子最甜的回憶。
可現在,我這把老骨頭,卻成了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為了兌現那些諾言,正在毀掉自己的人生。
老二絮絮叨叨地說著話,無非是些讓我安心的謊言。
“大哥找到新工作了,工資很高。”
“老三最近在準備考證,挺好的。”
“老四出差了,過幾天就回來看您。”
每一句謊言,都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慢慢地割。
他不知道,ICU的隔音並不好。
我什麼都聽見了。
聽見他為了搶紅燈被車撞倒時,第一反應是爬起來看外賣有沒有灑。
聽見他半夜疼得睡不著,一個人躲在樓道裏小聲地哭。
他推著輪椅出去的時候,正好撞見蹲在牆角的老三。
“老三,你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