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謀逆案審了整整一個月。
蘇秉文私通北狄、倒賣軍糧,判斬刑。
涉案官員三十七人,按罪論處。
被蘇家侵占的土地全部歸還百姓,抄沒的家產,一半用於補發軍餉,一半用於賑濟災民。
寧王被廢為庶人,幽禁宗人府。
蘇照月因參與謀逆、給皇帝下毒,被判終身監禁。
行刑前一日,她托人送來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
她說,她願意打掉寧王的孩子,隻求我再見她一次。
我讓常福將信燒了。
有些人到了最後,仍舊覺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
我沒有去見她。
朝堂經曆大清洗,一時無人可用。
我重新舉行科舉,又從地方調回一批被蘇家排擠的官員。
禮部尚書顧文山升任內閣首輔。
軍糧案真相大白後,裴家被徹底洗清冤屈。
我追封裴老將軍,召回被流放的裴家舊部,歸還裴照雪的兵權。
所有事情似乎都在變好。
唯獨裴照雪要走。
她進宮辭行那日,我正在批閱奏折。
“北境來報,北狄正在集結兵馬。”
她站在書案前,語氣平靜。
“臣請明日出發。”
我放下筆。
“這麼急?”
“邊關不等人。”
“那皇後之位呢?”
裴照雪看向我。
“當初隻是權宜之計。”
“如今太後與蘇家已經伏法,臣自然應該讓出中宮。”
“若陛下有喜歡的女子,可以另立皇後。”
她說得很輕鬆。
可說到“喜歡的女子”時,手指明顯收緊了一下。
我從書案後走出來。
“朕確實有一個喜歡的女子。”
裴照雪睫毛輕顫。
“那便恭喜陛下。”
“隻是她好像不太願意做皇後。”
“陛下身份尊貴,想做皇後的女子多的是。”
“可朕隻想要她。”
裴照雪終於抬頭。
我從懷中取出那柄短刀。
正是天牢裏,我交給她的那一柄。
“七日之約已經過了很久。”
“你說過,若朕不配坐這個位置,可以用它殺了朕。”
“如今,你覺得朕配嗎?”
裴照雪接過短刀。
刀鋒出鞘。
她將刀尖抵在我胸口。
我沒有後退。
“陛下不怕臣真的動手?”
“怕。”
“那為何不躲?”
“因為朕欠你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照雪,朕知道你恨的不是這一道聖旨,也不是那幾日牢獄之苦。”
“你恨的是自己守了那麼多年的人,最後沒有相信你。”
“有些傷,不會因為朕說一句錯了就消失。”
“朕也沒有資格要求你忘記。”
“但朕想問你,能不能給現在的蕭承硯一個機會?”
裴照雪握刀的手微微發抖。
“現在的蕭承硯?”
我心頭一緊。
從我在宮門外醒來那一刻起,我便知道這個秘密終有一日會被她看穿。
我可以騙過蘇照月,騙過太後,卻很難騙過與原主相識十幾年的裴照雪。
“如果我說,我不是從前的那個人呢?”
她看了我很久。
“從天牢那日,臣便知道了。”
我怔住。
“你知道?”
“從前的蕭承硯不會向人道歉,也不會在意普通士兵有沒有飯吃。”
“更不會把自己的命交到臣手上。”
“那你為何還要幫我?”
裴照雪垂下眼睛。
“因為臣一開始想看看,你究竟想做什麼。”
“後來呢?”
“後來發現,這個陌生人好像比從前的蕭承硯,更適合做皇帝。”
她收回短刀,重新插入刀鞘。
“也更值得臣再相信一次。”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隻是相信皇帝?”
我追問:
“沒有別的?”
裴照雪轉身就走。
“臣明日還要出征,先行告退。”
我拉住她的手腕。
“裴照雪。”
“陛下自重。”
“你在天牢答應過,護朕七日。”
“如今早就過了七日。”
“那就再加七十年。”
裴照雪背對著我,耳尖卻一點點紅了。
“臣是武將,未必能活七十年。”
我握緊她的手。
“那便有一日算一日。”
“你守邊關,朕替你籌糧。”
“你護江山,朕替你守住朝堂。”
“若有一日你不想做皇後,朕便讓你繼續做將軍。”
“鳳印與虎符,你都可以拿。”
裴照雪沉默許久。
“陛下這是在求臣?”
“是。”
“求婚還不給臣跪下?”
我愣了。
她終於轉過身,眼中帶著一點促狹的笑。
我看了看堅硬的地磚。
“可以換個地方嗎?”
“為何?”
“朕現在看見宮門和地磚,膝蓋就疼。”
裴照雪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圈卻紅了。
她撲進我懷裏。
我張開手,接住了她。
“蕭承硯。”
她在我耳邊輕聲說:
“這是最後一次。”
“若你再不信我,我便真的不要你了。”
我抱緊她。
“不會再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