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照雪沒有在第二日出征。
因為北狄聽聞蘇家倒台、軍糧恢複供應,又得知她重新掌兵,連夜後撤了三百裏。
三個月後,我們重新舉行封後大典。
這一次,沒有人穿錯鳳袍,也沒有人帶著別人的孩子來繼承我的江山。
裴照雪走上太和殿時,仍在禮服裏麵藏了一柄短刀。
我小聲問她:
“今日也有人要謀反?”
“防著陛下反悔。”
“朕若反悔呢?”
她微笑。
“臣就換一個皇帝。”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
“皇後英明。”
群臣看見這一幕,紛紛低頭假裝沒有聽見。
常福站在禦階下,笑得滿臉褶子。
封後大典結束後,我帶裴照雪去了長寧宮。
那座宮殿已經空了。
宮人將所有與蘇照月有關的東西全部清理幹淨,隻剩門前那片寬闊的石階。
“帶我來這裏做什麼?”
裴照雪問。
我走到當初醒來的地方。
那一日的大雪已經融化,青磚縫隙間長出一點新綠。
就是在這裏,原主跪了十七次。
也是在這裏,我第一次站起來。
我撩開衣袍,在裴照雪麵前單膝跪下。
她愣住了。
“你做什麼?”
“補上那日欠你的。”
我仰頭看她。
“朕在宮門外跪過很多次。”
“從前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跪丟了尊嚴,也險些跪丟了江山。”
“今日這一次,是朕自己願意跪的。”
我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裴照雪幼時送給原主的東西,後來被蘇照月扔進池塘。
我命人找了很久,才從淤泥裏重新撈出來。
“裴照雪。”
“朕不能保證一生都不犯錯。”
“但朕保證,往後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先信你,再問天下人。”
“你願不願意再陪朕走一程?”
裴照雪低頭看著玉佩。
她沒有立刻接。
“隻走一程?”
我趕緊改口。
“一生。”
“這還差不多。”
她接過玉佩,伸手將我拉了起來。
“以後不要再跪了。”
“皇帝跪在地上,不像樣子。”
我替她戴好玉佩。
“聽皇後的。”
長寧宮外,春風吹過宮牆。
後來,我做了三十七年皇帝。
我廢除賤籍,整頓軍政,清查田畝,讓邊關將士第一次能夠按時領到軍餉。
裴照雪做了二十年皇後,也做了二十年將軍。
她很少留在後宮。
北境起戰事,她便披甲出征;天下太平時,她便回來替我處理那些不知死活、非要往後宮送女兒的大臣。
有人說皇後善妒。
第二日,那人便會被派往北境,在風雪中守三年城門。
久而久之,朝中再也沒有人敢勸我選妃。
又過了許多年,常福老得走不動了。
他靠在太和殿外曬太陽,問我是否還記得當年跪在宮門外的那場雪。
我當然記得。
那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
也是蕭承硯真正成為皇帝的第一天。
那一天,我跪在雪裏,滿朝文武都等著我向一個女人低頭。
他們以為我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念完罪己詔,承認所有荒唐的罪名。
可我燒了聖旨。
站了起來。
後來有人問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是什麼。
不是鏟除蘇家,不是平定叛亂,也不是收回天下兵權。
而是那一天,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愛一個人,可以低頭。
但不能把膝蓋、尊嚴與江山一起交出去。
否則,那便不是愛。
是自取滅亡。
所幸宮門外的那場雪,將曾經的蕭承硯埋葬了。
而我從雪地裏站起來時,有一個人一直在遠處等我。
她等的不是一個隻會說情話的少年。
也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等的是一個終於學會相信她的人。
我沒有再讓她失望。
這一生,也隻心甘情願地跪過那一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