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預熱派對定在陸家名下的一家高檔私人會所。
整座會所被包了下來,大廳裏燈光璀璨,悠揚的小提琴聲在空氣中流淌。
陸清弦特意為我挑了一套深藍色的修身馬甲西裝。
這套衣服剪裁極為貼身,沒有一絲多餘的空間可以隱藏我日漸消瘦的身體。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們忙碌地招呼賓客。
為了確保我今天能“走”起來。
她們默契地收走了所有的椅子,連沙發都被搬到了最邊緣的角落。
“硯辭,今天來了很多長輩,你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裏。”
溫書窈端著一杯香檳走到我麵前。
她今天的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仿佛昨天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我扶你過去打個招呼。”
她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極其優雅得體的邀請姿勢。
我看著那隻手,緩緩搖了搖頭。
“我站不起來。”我的聲音很輕,被淹沒在周遭的交響樂中。
陸星野端著蘇打水走過來,恰好聽到了這句話。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哥,你又來了。昨天醫生都說了,你腿部的肌肉反應完全正常。”
“你就是太久沒運動懈怠了,想讓大家都圍著你轉。”
他自然地站到溫書窈身側。
“書窈姐,既然哥哥不願意走,那我陪你去敬酒吧。”
溫書窈收回手,眼神裏閃過一絲失望。
“硯辭,我已經給了你台階,別再讓我難堪了。”
她轉身帶著陸星野走向人群。
賓客們看到他們走在一起,紛紛舉杯祝福。
“溫總和陸二少真是金童玉女般配得很啊。”
“是啊,隻可惜陸大少身體抱恙,不然今天站在這裏的就是他了。”
這些刻意壓低的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林疏桐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溫水。
“硯辭,聽到別人的評價了嗎?你真的甘心一直做一個廢人嗎?”
她蹲下身,與我平視。
“隻要你站起來,走到書窈麵前,所有的閑言碎語都會消失。”
“證明給他們看,你還是那個驕傲的陸硯辭。”
我接過水杯,手指因為無力而微微發抖。
水麵蕩起一圈圈波紋。
“疏桐。”我輕聲叫她的名字。
她眼睛一亮,以為我終於回心轉意。
“硯辭,我在。”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真的站不起來了,你會後悔今天逼我嗎?”
林疏桐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了。
“怎麼會呢?我們這都是為了逼出你的潛力。”
“等你徹底康複的那天,你隻會感謝我們。”
我沒有再說話,隻是低頭喝了一口水。
咽下去的時候,喉嚨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一次輕微的痙攣。
我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陸清弦聽到動靜,從不遠處走過來。
“怎麼了?”她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嗆到了。”我費力地喘息著。
陸清弦看了看手表。
“時間差不多了,舞會要開始了。”
她不由分說地拉住我的胳膊,試圖將我從沙發上拽起來。
“第一支舞,你必須和書窈跳。”
我拚命往後縮,但僅存的力氣在陸清弦麵前微不足道。
“姐,我不去!放開我!”我因為恐懼而聲音發抖。
在大庭廣眾之下摔倒,是我作為舞者最後的底線。
“聽話!”陸清弦的語氣加重了幾分,直接將我從沙發上提了起來。
失去支撐的那一刻,我的雙腿瞬間軟了下去。
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了陸清弦的胳膊上。
“陸硯辭,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站直!”
她低聲嗬斥,強行鬆開了一隻手。
我像一片落葉一樣,直直地朝前栽去。
周圍的賓客發出驚呼。
但在我即將倒地的那一刻,溫書窈大步跨過來,穩穩地扶住了我。
她將我半攬在身側,眉頭緊鎖。
“你寧願當眾出醜,也不肯配合我們嗎?”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看好戲的戲謔。
陸星野快步走過來,高聲喊道:
“大家快鼓勵鼓勵我哥!他一定能站起來的!”
他帶頭鼓起掌來。
“哥,加油!”
在他的帶動下,大廳裏竟然響起了一片整齊的掌聲和加油聲。
“陸大少,站起來吧!”
“勇敢一點,克服心魔!”
這些聲音像海嘯一樣向我湧來。
溫書窈慢慢鬆開了扶著我的手。
“硯辭,自己站好。”
她退後一步,將我孤立在舞台中央。
沒有了支撐,我的身體不可控製地向下滑落。
我努力想要控製肌肉,但漸凍症的無情就在於,大腦的指令根本無法傳達到肢體。
我重重地跪倒在地板上,膝蓋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哥,再試一次!”陸星野的掌聲越發熱烈。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雙名貴的定製高跟鞋近在咫尺。
溫書窈沒有彎腰。
陸清弦站在不遠處,神色冷峻。
林疏桐眼裏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握緊了拳頭沒有上前。
她們都在等我自己爬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感受著體溫在地板上一點點流失。
口袋裏的備用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接應的醫療人員發來的信號。
我深吸了一口氣,借著旁邊的柱子,極其緩慢地翻了個身,改成坐在地上的姿勢。
“我弄臟了西裝。”我平靜地看著溫書窈。
“我去洗手間整理一下。”
溫書窈以為我終於妥協了,準備去整理儀容重新出場。
她鬆了一口氣,示意旁邊的服務員。
“扶大少爺去貴賓室。”
兩名男服務員走過來,將我架起,走向後台。
關上貴賓室門的那一刻,我聽見大廳裏的音樂再次響起。
陸星野爽朗的聲音傳來。
“書窈姐,在哥哥出來之前,我們先跳一曲熱熱身吧!”
我沒有去洗手間。
服務員離開後,我推開了貴賓室連通後巷的後門。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醫療轉運車已經停在那裏。
幾名穿著無菌服的外籍醫護人員立刻推著擔架車上前。
“陸先生,氧氣設備已準備就緒。”
我點了點頭,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挪上了擔架。
艙門關上,車子平穩地駛離了會所。
我躺在擔架上,拿出備用手機,將那份電子版的《自願放棄搶救同意書》發送給了中心。
然後,我關掉手機,拔出電話卡,扔進了旁邊的醫療廢棄桶。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飛速倒退。
而我,終於徹底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