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早,沈婉茵準時敲響了我的房門。
“桑榆,醒了嗎?”
她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我已經換好了幹淨的衣服,坐在書桌前,安靜地看著窗外。
“怎麼臉色這麼差?”
沈婉茵放下牛奶,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有發燒。”
她收回手,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
“還是因為昨晚的事情在和媽媽賭氣?”
我搖搖頭,拿起筆在紙上寫。
“昨晚沒睡好。”
“沒睡好就喝點熱牛奶,調整一下狀態。”
她走到衣櫃前,開始翻找我的衣服。
“下個月市裏有個‘尋光計劃’的慈善晚宴,專門為了幫助走失兒童設立的。”
“你爸爸作為商會代表,我們要全家出席。”
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
“知夏是這次活動的形象大使。”
“媽媽和爸爸商量過了,這次晚宴,你要作為‘成功尋回並康複’的代表,和知夏一起上台。”
我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顫,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黑線。
讓我上台?
在一個聚焦著所有媒體和閃光燈的地方?
我立刻在紙上寫下兩個字:“不去。”
我把紙舉到她麵前,用力搖了搖頭。
沈婉茵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消失,她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在床邊坐下,拉過我冰涼的手,拍了拍手背。
“桑榆,媽媽就知道你會逃避。”
“你看你現在的反應,一遇到人多的場合,一想到要站在聚光燈下,你就本能地想要躲起來。”
“這種陰暗的、見不得光的心態,是不健康的。”
她的聲音如同春風化雨,聽不出一絲嚴厲。
卻字字句句都在剝奪我拒絕的權利。
“你隻是小時候走丟了,在山村裏過了幾年苦日子而已。”
“現在你回家了,你是桑家的大小姐。”
“你要向所有人證明,你沒有被那段經曆毀掉,你很好,你是個體麵、陽光的女孩子。”
“這也是脫敏教育的最後一步。”
我看著她那雙充滿“母愛”的眼睛,胃裏再次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
我隻是在山村裏過了幾年苦日子?
這是他們對外統一的口徑。
為了維護桑家的體麵,為了不讓人議論桑家的真千金曾在一個黑暗的地下室裏被當成畜生一樣折磨。
他們自動抹去了我十年裏遭遇的所有非人虐待。
我試圖抽出手,比劃手語告訴她我真的去不了,我的身體吃不消。
就在這時,林知夏推門走了進來。
她手裏提著兩件高定禮服,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飛到沈婉茵身邊。
“媽媽!你看我試穿這兩件哪件好看?”
她完全無視了我在用手語艱難溝通的動作。
沈婉茵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鬆開了我的手。
“知夏眼光真好,這兩件都很襯你的膚色。”
林知夏把其中一件湖藍色的裙子在身前比劃了一下。
“這件是不是太素了?我是形象大使,是不是應該穿得更亮眼一點?”
她眼珠一轉,看向衣櫃裏那件沈婉茵去年專門為我定製的,但從來沒機會穿的星空裙。
“哇,姐姐那件裙子好漂亮啊!”
她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把那件裙子拿了出來。
“媽媽,我覺得那件湖藍色的更適合姐姐。”
“姐姐太瘦了,臉色又蒼白,穿湖藍色剛好能顯得有幾分病態美,別人看了也會更同情她。”
“這件星空裙比較大氣,我穿著上台發言剛剛好。”
她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我。
“姐姐,你不會介意和我換一下吧?”
我靜靜地看著那件星空裙。
那是剛回家第一年,沈婉茵親手為我量身定製的。
那時候她還抱著滿腔的熱情,想要把我打扮成最漂亮的小公主。
可後來,當她發現我聽到一點重響就會發抖,看到陌生人就會躲閃時。
她眼裏的光就慢慢黯淡了。
“知夏說得有道理。”
沈婉茵溫和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桑榆,你這幾天精神不好,那件湖藍色的款式寬鬆些,穿著也舒服。”
“那件星空裙腰線收得太緊,你穿著受罪。就讓給妹妹吧。”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隻是慢慢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溫熱的牛奶,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熱已經千瘡百孔的胃。
“那就這麼定了。”
沈婉茵見我沒有反抗,滿意地笑了笑。
“晚點爸爸會來找你談談晚宴的流程,你要聽話。”
她們母女倆有說有笑地拿著裙子走出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捂住嘴,腥紅的鼻血毫無預兆地滴落在白色的書桌上。
在潔白的桌麵上,砸出一朵又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