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笛聲第九次在樓下響起的時候,我沒再條件反射地蹲下抱頭。
客廳裏,全家正在給養妹唱生日歌。
媽媽給警察隨手指了指在廚房裏拖地的我:
“她又偷超市東西了,你們帶走教育一下。”
上次她說我砸了別人車窗,上上次說我半夜擾民。
跟了九趟的女警紅了眼,張開嘴想說什麼。
我搖搖頭,把拖把放回水桶,主動伸出雙手。
剛從人販子窩點被救回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爸爸每天給我熬粥,媽媽幫我擦藥,養妹陪我曬太陽。
直到那天散步,一輛警車鳴笛駛過。
我當著全家人麵跪下來,雙手抱頭,額頭砸在地上。
在窩點,警笛聲意味著要轉移。
我會被塞進麻袋,隻要發出一丁點聲音,就會被虐打。
我的舌頭,就是在一次轉移中被硬生生拔掉的。
我哭著比劃手語解釋,媽媽卻蹙眉打斷我:
“你這種下意識的反應,說明你心裏陰暗,思想有問題。”
於是,有了這九次所謂的“脫敏教育”。
我走向警車,又回頭看了眼二樓暖黃的燈光。
口袋裏,還揣著醫院三天前剛下的病危通知書。
這十年缺失的親情,我終究是補不齊了。
......
“桑榆,你到底還要替他們瞞到什麼時候?”
警車門剛關上,周妍猛地踩下刹車。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轉頭死死盯著我。
“這已經是第九次了!”
“他們一家人坐在裏麵吃蛋糕,把你當成罪犯一樣報警抓走,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對你好?”
我低著頭,沒有看她。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警用電台裏偶爾傳來的沙沙聲。
我抬起手,用手指在起霧的車窗上慢慢劃下幾個字。
“我沒偷東西。”
“我當然知道你沒偷!”周妍的聲音猛地拔高,眼眶卻瞬間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上了顫音。
“剛才去超市查了監控,是你那個好妹妹林知夏拿的巧克力。”
“她把巧克力包裝紙塞進了你的圍裙口袋。”
“而你媽媽,連問都沒問一句,就直接撥了110。”
我看著玻璃上的字跡一點點淡去,並不覺得意外。
這隻是一場局。
一場沈婉茵精心為我準備的“脫敏教育”而已。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記事本,用筆寫下一行字遞給周妍。
“媽說,多見見警察,我就不會怕警笛了。”
周妍看著那行字,眼淚一下子砸在紙頁上。
“放屁!”
“哪有這樣折磨自己親生女兒的?”
“你舌頭上的傷,你身上那些陳舊性的骨折,他們是真的看不見,還是裝作看不見!”
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語氣近乎哀求。
“桑榆,別回去了好不好?”
“去醫院,我帶你去醫院,你昨天咳血的化驗單我都看到了......”
我輕輕拂開她的手,搖了搖頭。
我拿出筆,在紙上緩慢而堅定地寫下回複。
“送我回家吧。”
“今天是知夏的生日。”
周妍僵在駕駛座上,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最後,她咬著牙重新發動了車子。
車子停在桑家別墅門口時,二樓的燈光依舊溫馨。
隱隱約約還能聽見裏麵傳來的歡笑聲。
我推開車門,周妍在身後叫住我。
“桑榆!”
我沒有回頭。
“如果他們再這樣對你,我會直接申請警方介入調查他們虐待的嫌疑。”
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
我腳步頓了一下,對著夜空揚了揚嘴角,走進了大門。
客廳裏,生日會似乎剛結束。
滿地都是拆開的禮物包裝盒。
林知夏穿著那條價值六位數的公主裙,正靠在桑文博的肩膀上撒嬌。
沈婉茵端著一杯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正好看見換鞋的我。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愧疚,隻有一如既往的溫和與端莊。
“回來了?”
她把水果盤放在茶幾上,走到我麵前。
“這次警察怎麼說?”
我比劃了一個手語,表示警察教育過我了。
沈婉茵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輕輕理了理我耳邊的碎發。
“桑榆,你不要怪媽媽狠心。”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嬰兒。
“你看看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聽到警車響,見到警察,你也沒有再像瘋子一樣跪在地上磕頭了。”
“這說明媽媽的脫敏教育是有效的。”
她歎了口氣,眼神裏帶著心疼。
“你那些在山村裏養成的壞習慣、怯懦的反應,都會慢慢改掉的。”
“媽媽這麼做,都是為了你以後能堂堂正正地走在陽光下。”
我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位高貴優雅的母親。
胃裏突然翻江倒海般地絞痛起來。
痛得我幾乎站立不穩。
林知夏這時候從沙發上站起來,端著一碟切好的蛋糕走到我麵前。
“姐姐,你別生媽媽的氣啦。”
她笑得天真爛漫,眼睛裏閃爍著無辜的光芒。
“警察叔叔沒有為難你吧?”
“我特意給你留了最大的一塊黑森林蛋糕,你快嘗嘗。”
蛋糕遞到我麵前,濃烈的甜膩味直衝鼻腔。
伴隨著胃裏的劇痛,一股鐵鏽味瞬間湧上喉嚨。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搖了搖頭。
沈婉茵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桑榆。”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
“知夏等了你一晚上,特意為你留的。”
“你不能因為自己心裏有氣,就辜負妹妹的心意。”
“一家人,不能這麼斤斤計較。”
桑文博也放下手裏的報紙,溫聲附和。
“是啊,桑榆。”
“你妹妹今天過生日,你連句生日快樂都沒說,現在連塊蛋糕也不肯吃嗎?”
“爸爸教過你,要學會包容和感恩。”
他們三個人站在那裏,仿佛一幅完美的家庭畫卷。
而我,是那個格格不入的破壞者。
喉嚨裏的血腥味越來越重,我幾乎快要壓不住那股腥甜。
我看著那塊蛋糕。
慢慢地,我伸出手接了過來。
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塊,送進嘴裏。
甜得發苦的奶油,混合著喉嚨裏湧出的鮮血,被我一口咽了下去。
我朝著林知夏彎了彎唇角。
“這就對了。”
沈婉茵重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上去洗個澡,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帶你去做。”
我點了點頭,端著那個盤子,轉身上樓。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
我猛地衝進洗手間,趴在馬桶上。
“哇”地一聲。
暗紅色的鮮血夾雜著黑色的蛋糕殘渣,吐了整整一馬桶。
我按著馬桶邊緣,看著鏡子裏那個麵如死灰的自己。
口袋裏的病危通知書被冷汗浸透。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