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那套我和傅衍之共同布置的婚房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沈念初一進門就輕車熟路地癱在沙發上。
傅衍之脫下外套,轉身進了廚房。
“知書,你先去臥室休息,排骨做好了我叫你。”
他聲音溫潤,圍著圍裙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完美的準丈夫。
我沒說話,徑直走向臥室。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
原本掛在落地衣架上的那件重工刺繡婚紗,此刻正淩亂地鋪在床上。
原本長及腳踝的裙擺,被剪得參差不齊,成了一條短裙。
剪刀還扔在床頭櫃上,旁邊散落著碎裂的珍珠和蕾絲。
那是傅衍之陪我飛了趟法國,請知名設計師量身定製的婚紗。
裙擺上的每一顆珍珠,都是他親手縫上去的。
他說,要讓我穿著這件獨一無二的婚紗,走向他。
我慢慢走到床邊,伸手撫摸著那些斷裂的絲線。
骨癌的痛楚再次席卷而來,似乎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客廳裏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沈念初端著一杯果汁走進來,看到我站在床邊,臉上立刻揚起無辜的笑。
“姐姐,你看到我送你的驚喜啦?”
她走過來,拿起那件被毀得麵目全非的婚紗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
“姐姐現在瘦得皮包骨頭,原來的尺寸肯定不合適了。”
“而且我查了心理學文獻,說太隆重的婚紗會給重病患者帶來無形的心理壓力,讓他們覺得自己在完成遺願。”
“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幫你改成了輕巧的短裙款式。”
她眨著眼睛,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怎麼樣?是不是顯得活潑多了?這樣姐姐明天結婚就不會有心理負擔了。”
我盯著她手裏的碎布,聲音是從未有過的空洞。
“誰讓你碰它的?”
沈念初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眶瞬間紅了。
“姐姐,你幹嘛這麼凶。”
“我也是為了你好啊,怕你看到太複雜的婚紗會焦慮。”
廚房裏的傅衍之聽到動靜,立刻拿著鍋鏟走了出來。
“怎麼了?”
他看到床上的婚紗,先是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沈念初立刻跑過去,拉住他的袖子。
“衍之哥,我好心幫姐姐改婚紗,減輕她的心理負擔,可姐姐好像生氣了。”
“我是不是又做錯事了?”
傅衍之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
他走過去,安撫地拍了拍沈念初的手背。
轉頭看向我時,眼神裏帶著一絲無奈。
“知書,初初也是好心。”
“你現在的身體確實穿不了那麼重的婚紗,改成短款也挺好看的,輕便。”
“你要是實在不喜歡,明天我再讓人送一套新的過來就是了。”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攬住我的肩膀。
“別總是對初初抱有敵意,她為了你的病,真的查了很多資料。”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一件承載著我所有生機的婚紗,在他眼裏,不過是一件隨時可以替換的衣服。
一份打著“為你好”旗號的惡意,在他眼裏,也是不容質疑的善良。
“不用了。”
我聽見自己平靜得可怕的聲音。
“這件就很好。”
傅衍之見我沒有發脾氣,滿意地笑了起來。
“這才對,一家人有什麼好計較的。”
“飯快好了,你換身衣服出來吃吧。”
他轉身帶著沈念初出了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腿一軟,跌坐在地毯上。
膝蓋處的骨頭仿佛被萬蟻啃食,痛得我渾身痙攣。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鐵鏽般的血腥味,才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其實我早就知道沈念初不喜歡我。
因為我是被沈家找回來的真千金。
在我回來之前,她享受著沈家所有的寵愛,是圈子裏最耀眼的小公主。
我回來後,雖然父母盡力一碗水端平,但她還是覺得我搶走了屬於她的東西。
尤其是傅衍之。
傅衍之原本是和沈家訂了娃娃親的。
我是真千金,這個婚約自然落到了我頭上。
沈念初從不掩飾她對傅衍之的依賴,而傅衍之也總是把她當成需要照顧的小妹妹。
他們之間那種插不進去的默契,曾經讓我嫉妒得發狂。
直到我確診了骨癌。
我以為在死亡麵前,所有的爭搶都會停止。
可我錯了。
沈念初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用“愛”和“治療”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剝奪我剩下的一切。
我從地毯上爬起來,拉開床頭櫃最底下的抽屜。
那裏躺著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自願放棄治療及安樂死知情同意書》。
醫生說,國內目前不支持,但我可以去瑞士。
隻要簽了字,最快一周就能安排。
我拿起筆,在末尾的空白處,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書。
寫完最後一筆,我把文件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裏。
門外傳來傅衍之溫和的催促聲。
“知書,出來吃飯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開門。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