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前夕,全家陪患癌的我一起剃了光頭。
妹妹笑著拉大家合照,未婚夫低下頭吻我:
“明天沒有賓客,我們辦一場最特別的光頭婚禮!”
可第二天交換戒指時,他們忽然同時扯下頭上的光頭套。
所有人的頭發都好好長著。
我還來不及反應,爸媽突然打開了宴會廳的門。
密密麻麻的攝影機被抬進來,閃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妹妹一把掀掉我的頭紗:
“情緒療法第一步成功!”
“第二步,是給姐姐拍一套最真實的抗癌寫真!”
我下意識捂住頭頂,後退著想躲。
未婚夫卻一把拉開我的手,將我推到最大的鏡頭前:
“心態最重要,你就是太在意外表,病才一直不好。”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癌症晚期的劇痛在腦中炸開。
我拚命掙紮,卻虛弱得連站都要站不穩。
台下有人笑著喊:
“新娘換個姿勢,開心一點!”
爸媽立刻上前,擺弄起我的身體:
“聽話,大家都是為了幫你打開心結。”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
床頭櫃裏那張安樂死知情書,我怕他們傷心才一直沒簽。
但現在,我沒有不簽的理由了。
......
“知書,看著鏡頭笑一下,對,就是這種重獲新生的堅強感。”
傅衍之溫和的聲音從閃光燈後傳來。
他走上前,抬手想揉我的頭。
指腹擦過我光禿禿的頭皮,激起我生理性的一陣戰栗。
我下意識想偏頭躲開。
沈念初立刻湊過來,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姐還是放不開呢。”
她對著鏡頭露出甜美的笑,轉頭看著我。
“心理學上說,直麵自己最脆弱的一麵,是克服恐懼的唯一途徑。”
“你現在的光頭一點都不醜,這是你勇敢抗癌的勳章呀。”
她伸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頂。
像在摸一件新奇的展品。
台下的攝影師瘋狂按動快門,記錄下這幅“姐妹情深”的感人畫麵。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骨癌晚期的劇痛順著脊椎一寸寸往上爬。
冷汗很快浸透了後背的婚紗。
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
“我想回病房......我好痛。”
母親陸清婉立刻走上來,拿著紙巾溫柔地擦去我額頭的汗水。
“知書乖,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初初特意查了好多資料,說癌症病人最需要的就是打破病恥感。”
“我們騙你剃光頭,也是怕你一個人剃頭發心裏難受。”
父親沈宗耀也跟著點頭,語氣裏滿是大家長式的慈愛。
“是啊知書,你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初初為了策劃這場驚喜,熬了好幾個通宵,連畫展的籌備都擱置了。”
“別辜負了妹妹和衍之的一片苦心。”
一片苦心。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滿是針孔和淤青的手背。
昨天夜裏,沈念初抱著一堆光頭套跑到我的病房。
她紅著眼眶說,絕對不會讓我一個人麵對掉頭發的恐懼。
傅衍之甚至當著我的麵,拿起推子作勢要剃自己的頭。
我感動得一塌糊塗,以為自己即使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也依然被深深愛著。
可原來,那隻是一場配合著沈念初“情緒療法”的盛大表演。
隻有我一個人,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醜,站在燈光下供人觀賞。
“新郎再靠近一點,親吻一下新娘的頭頂!”
攝影師在遠處大聲指揮。
傅衍之配合地低下頭,溫熱的呼吸落在我的頭頂。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沒有抗拒,也沒有回應。
他微微皺眉,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哄勸。
“知書,別鬧情緒了。”
“你生病這段時間,家裏人都跟著壓抑,初初這麼做也是想讓氣氛輕鬆一點。”
“配合一下,乖。”
他語氣溫柔,帶著習慣性的縱容和安撫。
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以往每一次,隻要沈念初想要我的東西,他都會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知書,初初喜歡那條裙子,你讓給她吧,乖。
知書,初初畫展需要人手,我今晚就不陪你看電影了,乖。
以前我會覺得委屈,會和他爭辯幾句。
可現在,我隻覺得累。
那種從骨縫裏透出來的疲憊,瞬間抽幹了我所有的力氣。
我扯動僵硬的嘴角,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我輕聲說。
見我終於配合,周圍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沈念初高興地拍了拍手。
“太棒了,我就說姐姐一定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等這組照片洗出來,我就把它掛在姐姐的病房裏,當做精神支柱。”
拍攝又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等到所有的攝影器材撤走時,我已經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跌坐在宴會廳的椅子上,大口喘著氣。
傅衍之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溫水。
“是不是累壞了?”
他半蹲下身,替我揉捏著水腫的小腿,眼神滿是心疼。
“等明天正式舉辦婚禮,我們就隻有自家人,不會這麼折騰了。”
我看著他深情的眼睛,心裏毫無波瀾。
甚至覺得有些想笑。
明天,是我們在三個月前定好的婚期。
那時候醫生剛下達了病危通知書。
傅衍之紅著眼跪在病床前,說一定要在最後的時間裏讓我成為他的妻子。
為了這場婚禮,我強忍著化療的惡心,每天積極複健,隻為了能穿上那件定製的婚紗。
我原本以為,那是屬於我最後的夢。
可今天這場荒唐的鬧劇,已經將那個夢徹底擊碎。
我沒有接那杯水,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衍之,我們回家吧。”
傅衍之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
“好,回我們自己的家。”
沈念初走過來,熟練地挽住傅衍之的另一條胳膊。
“衍之哥,我今天為了幫姐姐布置場地,腿都跑酸了。”
“今晚去你們家,你要做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犒勞我哦。”
傅衍之無奈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好,你這個小饞貓。”
父母在旁邊看著,露出欣慰的笑意。
“你們兄妹幾個感情好,我和你爸也就放心了。”
“知書啊,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做個最美的新娘。”
我轉過頭,看著宴會廳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裏的女人麵容枯槁,光禿禿的頭頂在燈光下顯得滑稽又可悲。
我收回視線,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