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
手裏緊緊攥著人工食袋的管線,生怕它再次散開。
路邊的行人偶爾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習慣性地縮起肩膀,低下頭。
手表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我停下腳步,接通了電話。
“奕辰啊,你是不是又惹宛清生氣了?”
媽媽林修竹的聲音永遠那麼溫婉。
就像她掛在客廳裏的那幅水墨畫,清淡又克製。
“我沒有。”
“你還敢頂嘴?”
她的語氣依然平緩,卻沒有一絲溫度。
“剛才明澤給我發信息了,說你在訂婚宴上鬧脾氣,還推了他。”
“奕辰,你現在身體殘疾了,心理不能也跟著扭曲啊。”
“宛清不嫌棄你,還願意留你在身邊,那是咱們薑家欠她一個天大的人情。”
“你不能把別人的善良當成你放肆的資本。”
我握著手腕,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
天大的人情?
三年前。
裴宛清的實驗室發生爆炸。
我衝進火海去救她。
為了護住她手裏的核心數據硬盤,我被倒塌的化學試劑架砸中。
強酸試劑灌進我的口腔,順著食道流下去。
我的食道和胃被徹底燒毀。
在ICU躺了整整三個月,經曆了無數次手術。
最後隻能切除全胃,靠著這套外掛設備維持生命。
那時候,裴宛清跪在我的病床前。
她哭得像個孩子。
“奕辰,你放心,我裴宛清這輩子就是你的胃,你的手腳。”
“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媽媽當時也在場。
她感動得直抹眼淚,說我沒看錯人。
可是現在。
才過去三年。
一切都變了。
“媽。”
我打斷了她的說教。
“當初是我救了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奕辰,你還要把這件事掛在嘴邊多久?”
“宛清這三年為你付出的還不夠多嗎?”
“她給你找最好的醫生,買最貴的進口營養液,甚至連明澤這個外人都跑前跑後地照顧你。”
“你不能總拿過去的恩情去綁架別人一輩子。”
“聽媽的話,回去給明澤道個歉,別讓宛清夾在中間難做。”
我閉上眼睛。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街道上。
“我知道了。”
我掛斷了電話。
沒有胃的人,連反胃的資格都沒有。
但我現在卻覺得惡心至極。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裴宛清的別墅。
客廳裏燈火通明。
裴宛清和沈明澤坐在沙發上。
茶幾上擺著幾個精致的打包盒。
聽到開門聲,他們同時轉過頭。
“奕辰,你跑哪去了?急死我們了。”
沈明澤立刻迎上來,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我的手卻像冰塊一樣。
裴宛清走過來,順手接過我脫下的外套。
“外麵那麼冷,你身體又不好,瞎跑什麼?”
她語氣裏帶著責備,卻又透著關心。
“快過來坐,明澤特意從酒店打包了你以前最愛吃的菜。”
我愣在原地。
看著茶幾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還有一盅燕窩粥。
“我不能吃東西。”
我看著裴宛清,聲音發顫。
“你忘了我沒有胃嗎?”
裴宛清拉著我坐下,把燕窩粥推到我麵前。
“我當然沒忘。”
她耐心地解釋。
“這是明澤特意去谘詢了心理醫生給你製定的脫敏療法。”
“醫生說,你長期不進食,會導致口腔肌肉萎縮,心理上也會產生進食障礙。”
“你需要重新建立對食物的感知。”
沈明澤在一旁附和。
“是啊奕辰,你不能總把自己當成一個病人。”
“你隻需要把食物嚼碎,嘗嘗味道,然後再吐出來就好了。”
“這樣既能鍛煉咀嚼能力,又不會增加腸胃負擔。”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遞到我嘴邊。
“來,張嘴,嘗一口。”
排骨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我卻隻覺得胃部原本的位置傳來一陣痙攣般的幻痛。
“我不吃。”
我偏過頭,躲開他的筷子。
“拿走。”
沈明澤的手僵在半空。
他委屈地看向裴宛清。
“宛清,你看奕辰,他還是這麼抗拒。”
裴宛清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拿過沈明澤手裏的筷子,親自夾起那塊排骨。
“奕辰,張嘴。”
她的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明澤為了你的病跑了多少家醫院,你能不能別辜負他的一片心意?”
“隻是嚼一下吐出來,有那麼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