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食道燒傷做了全胃切除後,我身上多了個外掛的人工食袋。
發小沈明澤說我八個月沒出過門,硬拉我去訂婚宴。
媽媽和未婚妻裴宛清替我答應:
“出去見見人,病才能好。”
到了酒店包間,我剛坐下,
沈明澤突然端起紅酒遞到我嘴邊。
“來,陪我喝一口。”
我搖頭,說不行。
沈明澤轉頭對著一桌人歎氣。
“你們看,他就這樣把自己封閉起來,連酒都不敢碰。”
“今天我們必須幫他跨出這一步。”
說完他直接拉開我外套的拉鏈。
人工食袋和蠕動泵赤裸裸露在燈光下。
我本能地用手捂住,他卻擋住。
“越遮越自卑,讓大家看看又沒事。”
“你要是連這都過不去,以後怎麼辦?”
有人拿手機拍照,說要發給沒來的同學開開眼。
我急得渾身痙攣,碰到了蠕動泵的開關。
營養液從管路接口處噴出來。
全場先是尖叫,接著笑成一片。
我未婚妻裴宛清從旁邊座位上站起來。
我以為她會替我擋住。
她拿了遝紙巾,先擦幹淨自己袖子,然後才遞給我一張。
“差不多行了,把衣服拉上,別鬧。”
我拉上了拉鏈,看著媽媽發來讓我懂事點的消息。
把原本求救的消息,改成了告別。
......
“奕辰。”
沈明澤溫軟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他抽走我手裏的手機,順勢挽住我的胳膊。
“是不是怪我剛才太心急了?”
“我隻是看你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像個活死人一樣,我心裏難受。”
他眼眶泛紅,聲音裏滿是心疼。
仿佛剛才當眾扯開我衣服的人不是他。
我沒有說話,隻是伸手去搶我的手機。
營養液順著我的衣擺往下滴。
黏膩冰冷的液體貼著我的皮膚,冷得我直發抖。
裴宛清走過來,將一塊濕毛巾塞進我手裏。
“趕緊擦擦,一股怪味。”
她語氣平緩,沒有一絲責備,甚至帶著慣常的體貼。
“明澤也是為了你好,醫生不也說你需要多接觸社會嗎?”
“你總是這麼敏感,大家以後連玩笑都不敢跟你開了。”
玩笑。
我低頭看著衣服上那片淡黃色的汙漬。
我的命,我的尊嚴,在他們眼裏隻是一場為了我好的玩笑。
“我想回家。”
我聲音沙啞,喉嚨深處仿佛又泛起被強酸燒灼的劇痛。
沈明澤立刻轉頭看向裴宛清。
“宛清,那我們送奕辰回去吧,反正訂婚宴也敬完酒了。”
“不能讓他一個人帶著這身衣服走,萬一被人笑話怎麼辦?”
裴宛清點了點頭。
她伸手想扶我。
在指尖觸碰到我被營養液弄臟的袖口時,不著痕跡地頓了一下。
然後改為了用手背輕輕頂了頂我的背。
“走吧,去洗手間稍微清理一下,我帶你們回家。”
一行人往外走。
包間裏的人還在竊竊私語。
“他那個袋子好惡心啊,裏麵裝的都是流食嗎?”
“聽說連胃都切了,現在就是個人形造糞機。”
“裴少真可憐,被這麼個廢人拖累。”
這些話清清楚楚地鑽進我耳朵裏。
裴宛清顯然也聽見了。
她沒有回頭去製止,隻是加快了腳步。
像是在逃離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到了洗手間。
沈明澤把我拉到洗手台前。
他擰開水龍頭,打濕了紙巾。
“奕辰,把外套脫了我幫你擦擦。”
我死死捂著衣領。
“不用了,我自己來。”
“你自己怎麼弄得幹淨?”
沈明澤不由分說地扒開我的手,再次拉下了我的拉鏈。
鏡子裏映出我的樣子。
胸口以下幹癟得可怕。
幾根透明的管子紮在皮肉裏,連接著一個沉甸甸的醫療袋。
原本固定在腰間的蠕動泵因為剛才的拉扯,歪歪斜斜地砸在肋骨上。
沈明澤拿著濕紙巾,一下一下擦拭著泵體。
他的動作很輕柔。
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奕辰,其實你現在的樣子也挺有科技感的。”
他湊近我的耳邊,輕聲細語。
“宛清晚上抱著你睡覺的時候,會不會覺得硌得慌啊?”
我猛地抬頭看向他。
他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疑惑。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怕宛清睡不好。”
“她最近為了照顧你,公司的事情都耽誤了不少。”
“你要是真為她好,就該學著自己成長,不能總像個巨嬰一樣依賴她。”
我一把推開他的手。
因為用力過猛,管子扯到了接口處的皮肉。
一陣鑽心的疼。
我疼得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沈明澤連忙扶住我。
“哎呀,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門外傳來裴宛清的聲音。
“怎麼了?是不是奕辰又不配合了?”
她推門走進來。
看到我彎著腰站在那裏,眉頭微微皺起。
“奕辰,別任性了。”
“明澤不嫌臟幫你清理,你推他幹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她。
看著這張我曾豁出命去救的臉。
她眼神裏沒有心疼,隻有無奈和疲憊。
仿佛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惡人。
“我沒推他。”
我一字一頓地說。
沈明澤立刻上前拉住裴宛清的袖子。
“宛清,別怪奕辰,是我不小心弄疼他了。”
“他現在身體不好,脾氣暴躁一點是應該的,我們得多包容他。”
裴宛清歎了口氣。
她走過來,替我重新拉好拉鏈。
動作溫柔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奕辰,聽見了嗎?連明澤都在體諒你。”
“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一點?”
我看著她修長的手指。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她愣了一下,拿紙巾替我擦掉眼淚。
“哭什麼?我又沒罵你。”
是啊。
你們誰都沒罵我。
你們字字句句都在心疼我。
卻字字句句都在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推開她的手,轉過身往外走。
一步一步。
走出酒店大門。
冷風灌進領口,我卻覺得無比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