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微明並不生氣。
她直起身子,理了理身上的大氅。
那件大氅上有著淡淡的檀香味,是蕭執慣用的熏香。
“姐姐脾氣真大。”
她溫婉地笑了笑。
“我其實很佩服姐姐。”
“明明一無所有,卻還能裝出一副清高傲骨的模樣。”
她用悲憫的目光掃過我破舊的裙擺。
“你大概還不知道吧。”
“這趟去聽雨樓,王爺也是要同去的。”
我愣了一下。
這倒是我沒想到的。
聽雨樓地處偏遠,瘴氣彌漫,他一個嬌貴的攝政王去做什麼?
“很驚訝嗎?”
沈微明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
“我早年落下咳疾,一直未愈。”
“聽說聽雨樓後山有一眼靈泉,能治百病。”
“王爺此行,是特意陪我去求藥的。”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輕柔。
“順便,送你去受罰。”
順便。
這兩個字用得真好。
原來我隻是個添頭。
我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腫脹的手背。
“恭喜你。”
我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希望能如你所願,藥到病除。”
沈微明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她微微皺了皺眉。
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溫婉的笑意。
“姐姐能想通就好。”
“藥我放在這裏了,用不用隨你。”
她轉身走出柴房,替我關上了門。
柴房裏再次陷入黑暗。
我拿起那瓶白瓷藥膏。
拔開塞子,聞了聞。
上好的金瘡藥裏,摻了極其細微的七裏香。
七裏香無毒。
但若是與我手背上的傷口接觸,會讓人痛不欲生,且傷口愈合後會留下永遠無法消除的黑斑。
我將藥膏連瓶帶藥,直接扔進了角落的爛泥裏。
沈微明這手段,在殺手世家連入門考核都過不了。
太拙劣了。
次日清晨。
雨停了。
驛站外停著兩輛馬車。
前麵的那一輛寬敞華麗,鋪著軟墊,熏著暖香。
後麵的那一輛,依然是我昨天坐的那輛破車。
我抱著包袱走出來。
蕭執正扶著沈微明上前麵的馬車。
他的動作很輕,生怕磕著碰著她。
裴晏如站在一旁,手裏拿著那瓶被我扔掉的白瓷藥膏。
瓶身沾滿了泥汙。
他看見我出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薑拂衣,你過來。”
我走過去。
“什麼事?”
裴晏如將那瓶藥砸在我腳下。
“你昨晚把藥扔了?”
他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
“微明好心給你送藥,你不僅不用,還把它扔在泥裏。”
“你知不知道這藥有多名貴?”
蕭執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瓶沾滿泥汙的藥膏上。
眼神驟然轉冷。
“是你扔的?”
他看著我。
我點點頭。
“是。”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要。”
蕭執冷笑一聲。
“好一個不想要。”
他一步步走到我麵前。
“薑拂衣,本王是不是平時太縱容你了,才讓你變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別人的一片好心,在你眼裏就這麼一文不值?”
我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眉眼依舊是我熟悉的模樣。
但這顆心,早就偏得沒邊了。
“王爺若是覺得心疼,大可以讓我賠。”
我語氣平淡。
“隻可惜,我身上現在一文錢都沒有。”
“你——”
裴晏如氣得指著我的鼻子。
“你簡直是不識好歹!”
沈微明從馬車裏探出頭來。
眼圈紅紅的。
“王爺,裴公子,你們別怪姐姐了。”
“是我不好,明知道姐姐不喜歡我,還硬要去送藥。”
“那藥......扔了便扔了吧,隻要姐姐心裏舒坦些就好。”
她這一哭,蕭執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我。
視線突然落在我腰間的流蘇穗子上。
那是三年前,我第一天進王府時,娘親塞給我的護身符。
這三年來,我一直貼身帶著。
從未離過身。
蕭執突然伸出手。
一把扯下了那個穗子。
“既然你不把別人的心意當回事。”
他握著那個穗子,聲音冷若冰霜。
“那你自己的東西,也不配留著。”
我猛地睜大眼睛。
“還給我!”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搶。
那是娘親給我的,是這世上唯一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
蕭執卻將手舉高,避開了我的觸碰。
他看著我慌亂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報複的快意。
“怎麼?現在知道心疼了?”
“你扔微明藥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她的心意?”
我緊緊咬著牙。
手背上的燙傷因為剛才的動作重新裂開,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那不一樣。”
我死死盯著他手裏的穗子。
“那是我的護身符。”
“護身符?”
蕭執冷嗤。
“你心腸如此歹毒,什麼護身符也保不住你。”
他說完,轉身走向前麵的馬車。
毫不留情地將那個穗子扔進了路邊的水溝裏。
我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紅色的穗子一點點沉入渾濁的泥水中。
心裏最後一絲留戀,也跟著沉了下去。
好。
真好。
“還站著幹什麼?”
裴晏如推了我一把。
“還不趕緊滾回你的破車上去!”
我沒有反抗。
轉身走向後麵的馬車。
車廂裏依然陰冷潮濕。
我靠在木板上,閉上眼睛。
蕭執。
這是你自找的。
到了聽雨樓,可千萬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