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驛站大堂裏燈火通明。
蕭執坐在主桌前,正在喝茶。
沈微明坐在他身側,正低聲與他說著什麼。
她時不時輕笑兩聲,眼底全是溫柔的情意。
看見我進來,大堂裏的聲音靜了一瞬。
我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頰上,雨水順著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極其狼狽。
沈微明站起身,迎了過來。
她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
“姐姐凍壞了吧。”
她將碗遞到我麵前,語氣輕柔極了。
“快把這碗薑湯喝了,驅驅寒氣。”
“若是染了風寒,明日的路便更難走了。”
我看著那碗薑湯。
熱氣氤氳,聞不出有什麼異樣。
但我知道,沈微明端來的東西,絕不能碰。
上次在府裏,她也是這樣溫文爾雅地端給我一碗燕窩。
我喝了之後,上吐下瀉了整整三天。
蕭執卻說是我的腸胃太弱,受不住大補之物。
“不用了。”
我往旁邊挪了一步,試圖繞開她。
沈微明卻跟著移了一步,恰好擋住我的去路。
她臉上浮現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
“姐姐還在生我的氣嗎?”
“那日的事,其實我也有錯,我不該亂動姐姐的東西。”
“隻是那匕首實在鋒利,我一不小心就......”
她說著,抬起手腕,露出那道纏著紗布的傷口。
“但這薑湯是無辜的,姐姐莫要拿自己的身子置氣。”
她往前遞了遞。
碗沿幾乎要碰到我的下巴。
我往後退。
腳下一滑,踩到了裙擺。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桌角。
卻不想,沈微明的手突然一抖。
那碗滾燙的薑湯,不偏不倚地潑在了我的手背上。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收回手。
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破裂聲在大堂裏回蕩。
“姐姐!”
沈微明驚呼一聲,滿臉愧疚。
“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拿穩......”
她慌亂地拿出帕子,想要來擦我的手。
我一把揮開她的手。
“別碰我。”
白皙的手背上,瞬間紅腫了一大片。
火辣辣的疼。
“薑拂衣。”
蕭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
我轉過身。
他已經站了起來,大步走到我們麵前。
他沒有看我燙紅的手。
他低頭看著沈微明被濺濕的裙擺。
“怎麼回事?”
沈微明咬著唇,眼底蓄滿了淚水。
“王爺別怪姐姐。”
“是微明太笨了,連碗薑湯都端不穩。”
“姐姐隻是輕輕推了我一下,是我自己沒站住......”
她聲音極輕,卻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輕輕推了一下。
多好的詞。
裴晏如在一旁冷嗤。
“薑拂衣,你這心眼也太小了。”
“微明好心給你熬薑湯,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動手打翻。”
“你是不是非要所有人都圍著你轉才滿意?”
我看著裴晏如。
“我沒推她。”
“誰信?”
裴晏如反問。
“這裏除了你,誰還會為難微明?”
我轉頭看向蕭執。
他正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我。
仿佛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惡人。
“你若是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聽雨樓那三年,你恐怕是熬不過去的。”
我定定地看著他。
手背上的痛覺仿佛在這一刻麻木了。
我想起兩年前。
我給他試一碗來曆不明的藥。
藥裏有毒。
我疼得在床上打了三天滾。
他整夜整夜地守著我,眼睛熬得通紅。
他抱著我說,以後再也不讓我碰這些危險的東西了。
現在,我手背燙得起泡。
他卻隻關心沈微明的裙擺是不是濕了。
“王爺說得對。”
我扯了扯嘴角。
“我確實沒有容人之量。”
“所以這柴房,我睡得心甘情願。”
我沒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抱著包袱轉身就走。
後院的柴房陰暗潮濕。
角落裏堆滿了發黴的木柴。
連一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我找了個相對幹淨的角落坐下。
從包袱裏翻出一點清水,小心翼翼地衝洗手背上的燙傷。
傷口已經破皮了。
紅紅的血絲滲出來。
我沒有藥。
蕭執收走了我所有的東西。
包袱裏隻有兩件換洗的粗布衣裳。
柴房的門被人推開。
冷風夾著雨水灌進來。
沈微明提著一盞燈籠,站在門口。
她臉上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已經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姐姐這手,傷得可真重。”
她緩步走進來,將一瓶藥膏放在旁邊的木柴上。
“這是王爺特意命我送來的。”
“王爺說,別讓你這雙手廢了,到了聽雨樓還要幹粗活呢。”
我看著那瓶藥。
白瓷瓶,很精致。
“拿走。”
我聲音沙啞。
沈微明輕笑了一聲。
“姐姐還是這麼倔。”
“你以為王爺是真的心疼你嗎?”
她彎下腰,湊近我耳邊。
聲音溫和得仿佛在話家常。
“王爺隻是覺得,你若是殘了,他送你去聽雨樓,便顯得他太過刻薄。”
“畢竟,他還要顧及自己的清名。”
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你的話說完了嗎?”
“說完了就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