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明當夜便出了穀。
接下來的兩日,我總忍不住聽院外的腳步聲。
每次有人進來,都要先看一眼他手裏有沒有藥匣。
等得久了,便叫管事搬來賬冊。
藥圃該補種什麼,藥房哪些存藥將盡,幾個弟子何時出師,都得交代清楚。
寫到第三頁,我咳得握不住筆。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抽走賬冊。
“病著還看這些?”
裴嶼川將披衣攏到我肩上。
“穀裏有我,你安心養著便是。”
我抬頭看他。
父親剛走那年,他也說過這樣的話。
那時我守著滿桌賬冊,幾夜不肯合眼。
裴嶼川搬來椅子,坐在我身邊,陪我一同整理。
天亮時,他握住我的手,說:
“往後有我,你不用事事自己撐。”
我信了。
所以婚後第一樁事,便是將穀中藥材的支取權限,交到了他手裏。
我伸手,把賬冊重新拿回來,指尖落在“柳氏支用”那一頁。
“既然你在,正好核對一下柳家的支出。”
裴嶼川的臉色僵了僵。
我翻到夾著紙簽的那一頁。
“這幾筆珍藥,你確認一下用途。”
他看了片刻,低聲道:
“都是治病用的。”
“惜棠母親夜裏睡不好,便加了些調養的藥。”
“柳弟呢?”
“少年人傷後虧虛,總要補一補。”
我看著一筆筆記下的藥名。
那些日子,我也睡不好。
整夜疼醒,不敢驚動他,怕耽誤他次日看診。
原來他並非不知道,病人夜裏也需要人照顧。
裴嶼川語氣放柔:
“我知道,是用得多了些,多少銀子,從我的診金裏補齊便是。”
我淡淡道:
“用過的那些藥,我不追討。”
“但穀裏備著救命的存藥,往後不能再動。”
“私用調養,另記賬目,按月結算。”
他目光掃過賬冊,看見“倪氏”與“裴氏”分列兩欄,眉頭蹙了起來。
“夫妻之間,也要算得這樣清?”
我沒答話,指尖翻過下一頁。
從前我也覺得,夫妻一體,分什麼彼此。
他的師妹便是我的師妹,他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可直到救命的藥被一次次分走,我才明白,原來在他心裏,早就分了遠近親疏。
管事恰好進來,捧著舊支藥單,請他核簽。
裴嶼川看了我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起身走了。
到了傍晚,外頭忽然喧鬧起來。
我還沒來得及叫人問,裴嶼川便拿著帖子進來了。
他坐在床邊,見我手露在被外,伸手替我掖了回去。
“藥王會的金帖到了。”
我望著那一角燙金的紙,手指微微動了動。
三年前,我剛繼任穀主,曾拉著他蹲在後山藥田邊,翻看曆屆藥王會的典籍。
他從身後圈著我,指尖點在書頁上。
“等你參會那日,我替你拎藥箱、撐傘。”
“也讓全江湖都知道,倪穀主是我裴嶼川的妻子。”
我紅著耳根問他:
“你就不怕旁人笑你,隻會跟在妻子身後?”
他笑著將我抱緊。
“我求之不得。”
如今,金帖終於送到了。
我抬起手,他卻先將帖子放在了一旁。
“你身子弱,經不起長途奔波。”
“不如今年把名額讓給惜棠,我帶她去,也能替穀裏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