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柳惜棠遣人來請我吃飯。
說一謝裴嶼川救命之恩,二謝我讓藥之德。
我本不想去。
可柳家後續的用藥還壓在藥房,裴嶼川一句話便能支走,管事左右為難。
我得當麵交代清楚,往後柳家的藥走藥房章程,按方核銷,誰也不許再開口子。
裴嶼川親自來接我。
見我臉色不好,他皺了眉,親手替我披上外裳,把領口的褶皺一寸寸撫平。
“仔細著涼。”
他的動作熟稔,指腹擦過我下頜,帶著柳惜棠院裏那股脂粉香。
從前我最吃他這一套。
如今隻覺得不自在。
花廳裏菜已擺齊,熱氣騰騰。
柳母坐在上首,麵色紅潤,一見我便拉著我的手說:
“好孩子,你是不知道,那日我犯病,若不是藥來得及時,我這把老骨頭就交代了。”
“你這命好,嫁了嶼川這樣有本事的丈夫,我們一家老小,都是沾了他的光。”
我垂眼應了一聲。
柳弟活蹦亂跳地給各處布菜,十六歲的少年,臂傷好了七七八八,筷子落得飛快。
那條狗伏在柳惜棠腳邊,慢條斯理地吃切好的肉。
柳惜棠坐在裴嶼川下首,一遍遍替他斟酒:
“師兄嘗嘗這道,我特意學了三回。”
滿座笑語,熱熱鬧鬧。
我這個穀主坐在主位,倒像坐在別人家裏。
我低頭,想拿起筷子,指尖卻使不上力。
試了兩回,筷子落在碗沿,響了一聲。
他替我撿起來,低聲問:
“想吃什麼,我給你夾。”
引毒那夜,他也是這樣低聲同我說話。
我疼得蜷在榻上,他握著我的手,眼淚落在我腕間。
“早知道要你受這份罪,我寧可自己死。”
那時我還反過來安慰他。
說我是醫者,受得住。
“你們也該早些要個孩子了。”
柳母的聲音將我拉回來。
“有個孩子,家裏才熱鬧。”
我下意識按住小腹。
昨日陸衡診過脈,告訴我,即便熬過這一關,往後也難有身孕。
我一個人坐了許久。
還沒想好,如何同裴嶼川說。
他卻笑著替我盛湯。
“不急,先把雪晴的病治好。”
湯碗推到麵前,浮著一層紅油。
我沒有接。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手頓了頓,忙將碗撤回。
“換一碗,你如今吃不得辣。”
柳惜棠連忙賠不是。
“都是照娘和弟弟的口味做的,我竟忘了嫂嫂不能吃,都怪我。”
“無妨。”他提起筷子,“吃些別的。”
可筷子在桌上轉了一圈,又停住了。
炙肉、辣魚、涼拌筍。
沒有一道,是我如今能吃的。
就像這兩年,他總照著旁人的喜好過日子,順便分我一口剩的,便覺得是仁至義盡。
我放下筷子,語氣平靜:
“你們慢用,我來,是交代一件事。”
“往後柳家的藥,請將醫案送去藥房核領。”
“方上沒有的,一分不出庫。”
裴嶼川皺眉:
“雪晴,何必弄得這麼生分?”
“章程定下來,”我說,“管事就不必再為難了。”
說完,我不再多留,起身告辭:
“我毒發畏寒,先回去了。”
回房後,陸衡已在等我。
“遠地有家醫館回了信,尚存少量解藥。”
“藥齡、藥性都要核驗,得派個識藥的人去。”
我扶著門框的手,猛地收緊。
忽然覺得這沉了許久的黑夜裏,終於透進來一絲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