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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沒有接話。

裴嶼川便當我答應了,拿起金帖,替我壓好被角。

“你好好養病,別再操心這些。”

他走後不久,隔院便傳來柳惜棠的笑聲。

“當真讓我去?可我什麼都不懂,怕給師兄丟臉。”

“有我在,怕什麼?”

他耐心講起藥王會的規矩,從辨藥到施針,一樣樣說給她聽。

那語氣,和當年他替我收拾第一次出穀診病的行囊時,分毫不差。

我沒鬧,也沒衝出去質問。

隻叫來管事,低聲吩咐:

“明日他們出發,車馬備齊整些,別委屈了柳姑娘。”

管事愣了愣,低頭應聲退下。

次日清早,裴嶼川來告別。

他背著藥箱,一身青衫利落。

從前每逢他出門,都是我替他收拾。

我記得他的藥箱放哪一層,知道哪件衣裳袖口磨了,連路上用的茶都要提前備好。

今日,我隻是靠在枕上看著。

他俯身摸了摸我的額頭,語氣溫和。

“到了藥王會,我替你留意主藥。”

“等回來,我便不出診了,安心陪你養病。”

我將手收進被中。

“知道了。”

他似乎還等著我說些什麼。

往常這時候,我總要叮囑他路上小心,早些回來。

可我沒有。

院外柳惜棠催了一聲,他回頭應了,又看向我。

“別胡思亂想,記得吃藥。”

我淡淡“嗯”了一聲,沒抬頭。

院門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我才慢慢抬起眼。

道明,也該回來了。

快到晌午,道明帶著藥趕回。

他滿身塵土,鞋邊都是泥,進門便將藥匣捧到我麵前。

“穀主,尋到了!”

“都核驗過了,是真的!”

陸衡驗過藥,立即吩咐煎煮。

藥童抱著藥爐退下去,屋裏很快漫開淡淡的藥香。

我靠在枕上,望著爐子裏跳動的火苗,眼眶忽然發澀。

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能救我命的藥,終究不是他裴嶼川送來的。

第一碗藥喝下去,心口的滯悶鬆了些許。

我搭著道明的手,慢慢起身往正堂走。

“傳我的話,管事、執法弟子,即刻到正堂議事。”

管事與執法弟子到齊時,我已坐上穀主位。

道明將文書遞來。

醫盟的朱紅印記,正壓在我與裴嶼川的名字之間。

管事隻看一眼,便白了臉。

“穀主,這是……”

我扶住椅側,揚聲道:

“今日起,我與裴嶼川,和離。”

堂下一片嘩然。

我扶住椅側,緩過一陣心悸,才繼續道:

“撤去他所有穀主夫君的權限,藥房、賬房、藥圃,一概除名。”

“他的私人物品,即刻清出穀去。”

“往後,裴嶼川與柳氏一幹人等,永不得踏入神醫穀半步。”

話說完,我望著堂下熟悉的弟子麵孔,忽然晃了神。

三年前,他入贅那日,我也坐在這裏。

他向父親牌位行過禮,我便親自扶他起身,當著全穀弟子的麵說:

“往後嶼川便是這穀裏的半個主人,穀中藥材任他取用,我的東西,便是他的。”

那時他握緊我的手,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一字一句:

“雪晴,我定不負你,不負神醫穀。”

他說過的話,我還記得一字不差。

他卻連我拿來救命的藥,都沒替我留下。

我低頭,將和離文書折好,壓住指尖的顫抖。

“去辦吧。”

執法弟子領命出去。

我正要將文書交還管事,院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怎麼把我的東西搬出來了?”

裴嶼川看著執法弟子懷中的行李,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你們這是做什麼?”

管事停住腳步,朝他行了一禮。

“裴公子,穀主有令,今日起,您不再是神醫穀的人。”

裴嶼川愣了一瞬。

隨即笑了。

“雪晴還在為藥材的事生氣?”

他伸手去接管事手裏的文書。

看清上麵鮮紅的穀主大印時,笑意淡了幾分。

和離書。第六章

逐客令。

連他在穀中的調藥、議事權限,都一並撤了。

裴嶼川皺眉。

“胡鬧。”

他將文書折起,徑直朝內院走。

“她如今毒勢未清,怎麼能勞神做這些事?”

管事攔在麵前。

“裴公子,穀主說了,不願再見您。”

裴嶼川腳步一頓。

成婚三年,倪雪晴從未這樣對過他。

從前他偶爾因診病晚歸,她總會留一盞燈。

即便兩人鬧了別扭,隻要他肯低頭哄上幾句,她便不會再計較。

這次不過分了半副藥,又讓惜棠代她參加藥王會。

她竟鬧到要和離。

“讓開。”

他語氣冷了下來。

“我是她夫君。”

管事低著頭。

“文書已經送往醫盟備案,裴公子與穀主的婚約,已經解除了。”

裴嶼川攥緊文書。

“她倒是真舍得。”

他以為倪雪晴不過是拿和離嚇唬他。

她自幼長在神醫穀,除了他,身邊從未有過旁的男子。

當年為了嫁他,更是親自說服穀中長老,許他入贅。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舍得離開?

裴嶼川沉默片刻,忽然鬆開手。

“罷了。”

“既然她想鬧,就由著她。”

“等她氣消了,自然知道夫妻之間不該如此計較。”

他說完,轉身出了院門。

臨走前,還吩咐藥童:

“告訴雪晴,我這次去藥王會,會替她留意主藥。”

“讓她好好養病,別再折騰。”

他沒有注意到,管事聽完這話,臉上竟沒有半分動容。

回到山門外,柳惜棠正坐在馬車裏等他。

見他回來,她連忙掀開車簾。

“師兄,玉佩找到了嗎?”

裴嶼川上車。

“找到了。”

柳惜棠看見他臉色不好,輕聲問:“是不是師嫂又生氣了?”

他沒有否認。

柳惜棠垂下眼。

“都怪我。若不是為了救我的狗,師嫂也不會……”

“與你無關。”

裴嶼川打斷她。

“雪晴自幼被穀中上下寵著,難免性子驕縱。”

“等她想明白,自然會安分些。”

柳惜棠輕輕點頭。

片刻後,她又道:“可師嫂如今中了毒,師兄真的放心嗎?”

裴嶼川想起方才那張和離書,心頭又添了幾分煩躁。

“陸衡不是在替她治?”

“況且新的主藥已經送到了,她又懂醫術,能有什麼事?”

他靠回軟墊。

“先去藥王會吧。”

柳惜棠聞言,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她取出金帖,興致勃勃地問起賽程。

裴嶼川耐心替她講解。

從辨藥到施針,再到最後一場疑難雜症會診,他一項項說得極細。

柳惜棠聽得認真,偶爾皺眉,他便放慢語速重新解釋。

不知不覺,馬車已駛出很遠。

直到傍晚,裴嶼川才忽然想起,自己離穀時,倪雪晴竟沒有出來送他。

從前無論他去哪裏,她都會親自替他整理藥箱。

有時路途遠了,還要反複叮囑,叫他按時吃飯。

今日卻連一句話也沒有。

他望著窗外,心中隱隱有些不悅。

這一次,她未免鬧得太過。

但轉念想到,神醫穀是倪家的百年基業。

倪雪晴又最重夫妻情分。

等他藥王會得了名次,帶著榮譽回穀,她自然會來迎他。

裴嶼川放下車簾。

“惜棠,把醫書拿來。”

他決定先不管倪雪晴。

總要讓她明白,他並不是離不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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