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說什麼?”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杜蕙芳靠在枕頭上,眼神極其清澈。
“我說,你把字簽了吧。”
她歎息著,語氣裏滿是釋然。
“晏清是個有主意的姑娘,她既然下了決心,你強留也沒用。”
“簽了字,她心裏舒服了,你們好聚好散。”
“媽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膽,生怕哪句話說錯惹她不高興。”
同病房的大姐一聽,眼淚都快下來了。
“老太太,您這心胸也太寬廣了。”
“這媳婦都逼得您進醫院了,您還替她說話呢。”
大姐轉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小夥子,你媽這麼通情達理,你那媳婦要是還不知足,真就是作孽了。”
我握緊了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
簽了字?
她這是在逼我認輸。
在所有人麵前,塑造她完美受害者的形象。
同時徹底切斷我和晏清的後路。
“媽,離婚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我咬著牙,壓低聲音。
杜蕙芳沒接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轉過頭,看向窗外。
“陽陽,媽累了,想睡會兒。”
“你二姨他們說一會兒來看看我,你幫媽去樓下買點水果吧。”
她把所有人叫來了。
我心裏猛地一沉。
二姨、三舅、大姑。
這群人隻要一出現,就不可能隻是“看看”。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病房。
買完水果回來,剛走到走廊。
就聽見病房裏傳來壓抑的哭聲。
二姨坐在床沿上,拿著紙巾直抹眼淚。
大姑站在一旁,唉聲歎氣。
三舅背著手在病房裏踱步,臉色鐵青。
“哎喲我的大姐啊,你這命怎麼這麼苦。”
二姨拉著杜蕙芳的手。
“辛辛苦苦把兒子拉扯大,供他上大學,給他買房。”
“臨了臨了,被個外姓人欺負得連家都不敢回。”
杜蕙芳虛弱地擺擺手。
“別說了,不怪晏清。”
“是我自己不中用,討人嫌。”
“大姐你就是太好說話了!”大姑提高音量。
“那晏清算什麼東西?”
“一個月賺那幾個破錢,就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不生孩子,還有理了?”
我推開門。
病房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帶著審視和不解。
“商弦,你回來了。”
三舅最先開口,語氣裏帶著長輩的威嚴。
“你媽這事,你打算怎麼解決?”
我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
“舅舅,這是我和晏清的事。”
“你們的事?”二姨冷笑一聲。
“你們的事把你媽逼進急診室了!”
“商弦,二姨看著你長大的,你以前多孝順個孩子啊。”
“怎麼結了婚,就被那個女人迷了心竅呢?”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語重心長,字字誅心。
“你媽心臟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晏清不僅不體諒,還故意拿離婚來要挾老人。”
“這種女人,你留著她過年嗎?”
我看著二姨那張充滿正義感的臉。
“二姨,晏清沒有要挾我媽。”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晏清隻是想晚兩年要孩子,我媽不同意,就鬧起來了。”
“什麼叫鬧起來了?”
大姑尖銳地打斷我。
“你媽那是關心你們!”
“女人三十歲不生孩子,以後生不出來誰負責?”
“你媽為了你們老商家留個後,連命都不要了,你還向著那個外人?”
他們一人一句。
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把我死死罩在中間。
我感到一陣窒息。
辯解是徒勞的。
在他們眼裏,杜蕙芳是無私奉獻的聖母。
而我和晏清,是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行了,都別說了。”
杜蕙芳終於開口了。
她虛弱地抬起手,製止了親戚們的討伐。
“陽陽夾在中間也難做。”
她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包容。
“陽陽,你去一趟丈母娘家吧。”
她吃力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舊皮夾。
打開。
裏麵是一張存折。
她把存折遞到我麵前。
“這裏有媽攢的五萬塊錢。”
“你拿去,給晏清買個好點的包,或者首飾。”
“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她微笑著。
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淒涼。
“順便替媽跟親家母道個歉。”
“就說媽糊塗了,以後絕對不管他們年輕人的事了。”
“去吧,別管媽了。”
存折遞在半空中。
仿佛有千斤重。
二姨眼圈又紅了。
“你看看你媽。”
“都躺在病床上了,還惦記著給你媳婦賠不是。”
“商弦,你今天要是還不懂事,你就不配當個人。”
走廊裏路過的人紛紛探頭往裏看。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對我的鄙夷。
我顫抖著手。
接過了那張存折。
“我去。”
我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杜蕙芳欣慰地點點頭。
閉上了眼睛。
我轉身走出病房。
像一個被抽幹了靈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