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天的風很冷。
我站在丈母娘家的小區樓下。
看著手裏的存折。
封麵上的燙金字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了。
這是杜蕙芳最擅長的把戲。
用極度的卑微,換取絕對的掌控。
隻要我今天拿著這個存折上了樓。
晏清就會成為那個蠻橫無理、逼迫婆婆掏棺材本的惡人。
而我,就是一個被母親用血汗錢買來婚姻的廢物。
我在樓下站了很久。
最終沒有拿那個存折。
我空著手,走上了四樓。
敲門。
三聲。
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三聲。
裏麵傳來腳步聲。
門沒開。
晏清的聲音隔著防盜門傳出來。
很冷。
“你來幹什麼?”
“晏清,我們談談。”我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鐵門上。
“沒什麼好談的。”
門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協議我已經寄給你了,簽字吧。”
“我不簽。”我咬著牙。
“這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為什麼要離婚?”
裏麵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冷笑。
“不是我的錯?”
晏清的聲音突然拔高。
“商弦,你知道今天早上,你媽給我打了個什麼電話嗎?”
我猛地一怔。
打電話?
杜蕙芳今天早上明明在家裏收拾行李裝暈,什麼時候打的電話?
“她說什麼了?”我急促地問。
“她說。”晏清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情緒。
“她說,親家母,晏清是不是身體有什麼毛病生不了?”
“如果有病就治,咱們家砸鍋賣鐵也給她治。”
“實在治不好,我也認了,誰讓我們陽陽喜歡她呢。”
“大不了以後去領養一個,隻要他們不離婚,我這個老太婆就算斷子絕孫也咽下這口氣了。”
晏清的聲音在發抖。
“商弦,她用最可憐的語氣,把我媽氣得差點高血壓犯了!”
“我媽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你們家這是要把人往死裏逼嗎?”
我如遭雷擊。
腦子裏嗡嗡作響。
難怪。
難怪晏清會毫不猶豫地寄出離婚協議。
杜蕙芳表麵上裝作委曲求全,背地裏卻用最惡毒的揣測去攻擊晏清的底線。
“晏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語無倫次地解釋。
“你現在知道了。”
晏清的聲音恢複了冰冷。
“商弦,我不恨你媽。”
“我隻是覺得惡心。”
“我也很可憐你,你這輩子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放過我吧。”
門裏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無論我再怎麼敲門,裏麵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推開門的那一刻。
我愣住了。
客廳裏燈火通明。
杜蕙芳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羊絨毯。
正在看電視。
茶幾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棗茶。
旁邊,是那份晏清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她沒有在醫院輸液。
她出院了。
而且看起來氣色比我還好。
看到我回來。
她甚至換了一身顏色鮮亮的家居服。
“回來了?”
她沒有看我,目光依然盯著電視屏幕。
“協議簽了吧。”
她拿起茶幾上的筆,輕輕丟在協議書旁邊。
“陽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二姨給你看好了一個更好的姑娘。”
“人家是國企的,性格溫柔,最重要的是,人家願意生二胎。”
我盯著她。
感覺眼前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你今天早上,給晏清打電話了?”
我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害怕。
杜蕙芳端起紅棗茶,吹了吹。
“打了。”
她回答得很幹脆。
“媽也是關心她的身體。”
“既然她不領情,那就算了。”
“這種不知好歹的女人,進不了我們商家的門。”
她抿了一口茶,轉頭看向我。
眼神裏是一種終於掃清障礙的得意。
“簽字吧,明天把手續辦了。”
我渾身發抖。
憤怒像岩漿一樣在胸腔裏翻滾。
我大步走過去。
一把抓起那份離婚協議,作勢就要撕掉。
杜蕙芳見狀,臉色猛地一變。
“你幹什麼!”
她剛要站起來阻攔。
就在這時。
“砰”的一聲巨響。
防盜門被人從外麵用鑰匙擰開,緊接著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重重地撞在牆上。
一陣冷風卷著樓道的穿堂風灌進客廳。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轉過頭。
門口。
丈母娘穆錦書穿著一件黑色風衣。
手裏拉著一個銀色的鋁合金行李箱。
她沒有看我。
目光像刀子一樣,徑直越過我的肩膀。
死死釘在沙發上的杜蕙芳身上。
杜蕙芳先是愣了一秒。
緊接著,她極其熟練地做出了反應。
她的手瞬間捂住胸口。
身體像麵條一樣軟了下去。
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往沙發背上倒去。
嘴裏發出微弱的呻吟。
“哎喲......我的心......”
她的手開始在沙發墊子的縫隙裏摸索,尋找那瓶根本不存在的速效救心丸。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無懈可擊。
按照以往的劇本,這時候來訪者要麼被嚇退,要麼手足無措。
但穆錦書沒有。
她鬆開行李箱的拉杆。
沒扶人,也沒打120。
她從風衣口袋裏,不緊不慢地掏出一方雪白的絲綢手絹。
輕輕一抖。
往自己頭上一搭。
她雙手交握在腰間,邁開步子。
直接在我家客廳的茶幾前,走起了一個標準的戲曲圓場。
步伐輕盈,帶著一種詭異的節奏感。
“可憐的親家啊——”
穆錦書扯著嗓子,唱腔淒厲而婉轉。
“既然你今天過不去這道坎。”
“老姐姐我就用這首《哭七關》。”
“體體麵麵,送你上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