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煙頭燙到了手指。
我猛地回過神,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
協議。
晏清連麵都不想見,直接提了離婚。
我拿著手機,在陽台上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九點。
同城快遞敲響了門。
一份牛皮紙文件袋。
我簽收的時候,手抖得差點連名字都寫錯。
杜蕙芳正在用抹布擦拭電視櫃。
動作仔細得連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聽到關門聲,她轉過頭。
“陽陽,誰啊?”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
我沒藏。
也藏不住。
“快遞。”我聲音幹澀。
杜蕙芳放下抹布,走了過來。
她看著文件袋上晏清公司的地址。
臉上的表情極其平靜。
“拆開看看吧。”
她走到沙發前坐下。
我撕開封口。
抽出裏麵幾頁A4紙。
最上麵赫然寫著四個大字——離婚協議書。
晏清在右下角已經簽好了名字。
字跡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我死死盯著那幾個字,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杜蕙芳湊過來看了一眼。
沒有驚呼,沒有憤怒。
她隻是往後靠了靠,長長地歎了一聲。
“造孽啊。”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媽去給她打電話。”
杜蕙芳作勢要去拿手機。
“別打了。”我攔住她。
“她不會接的。”
杜蕙芳看著我,眼底迅速浮現出一層水光。
但她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這種克製的委屈,殺傷力比嚎啕大哭強一百倍。
“都是媽的錯。”
她聲音顫抖著。
“要不是媽多嘴,你們小兩口也不會鬧到這個地步。”
“晏清是個好姑娘,是你高攀了人家。”
“媽這就走。”
她突然站起來。
連抹布都沒放下,直接走向臥室。
我愣住了。
“媽,你去哪?”
“媽回老家。”
杜蕙芳的聲音從臥室裏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媽不能在這個家繼續禍害你了。”
“隻要你們能好好的,媽就算死在外麵也心甘情願。”
我衝進臥室。
她已經拉出了那個舊帆布行李箱。
正在往裏麵塞衣服。
沒有拿那些晏清給她買的名牌外套。
隻挑了幾件洗得發白的舊秋衣。
最上麵,鄭重其事地放著一張我高中畢業時的照片。
“媽,你別鬧了行嗎?”
我伸手去搶行李箱。
杜蕙芳死死護住箱子。
“媽沒鬧!”
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
“媽是真的覺得對不起你啊。”
“你從小就沒有爸爸,媽怕你受委屈,什麼都想替你打算好。”
“可媽老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想法了。”
“媽成了你們的絆腳石。”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掰開我的手。
提起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玄關。
她停了下來。
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陽陽,以後沒人給你做早飯了,你胃不好,記得自己按時吃。”
“晏清喜歡吃城南那家的糕點,你多買點去哄哄她。”
“就說媽走了,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她麵前了。”
說完,她伸手去拉門把手。
就在門開了一條縫的瞬間。
她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緊接著。
行李箱重重地砸在地上。
她整個人像抽空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媽!”
我魂飛魄散,撲過去抱住她。
她雙眼緊閉,嘴唇發紫。
毫無反應。
這不是演戲。
我顫抖著手掏出手機。
撥通了120。
半小時後,市中心醫院急診室。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雙手抱著頭。
護士拿著一堆單子讓我去繳費。
我機械地接過單子。
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高中那年,我想考外省的大學。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天,她沒有吵鬧。
隻是每天晚上端個凳子,坐在我床頭流眼淚。
不說一句話。
就那麼流淚。
整整一個月,我被折磨得整晚失眠,甚至出現了幻聽。
最後我選擇了複讀,考了本省的大學。
大學談戀愛。
那個女孩活潑開朗。
杜蕙芳第一次見她,就送了一整套極其複雜的古法手作內衣。
拉著女孩的手,極其溫柔地說。
“我們家陽陽皮膚嬌貴,以後的貼身衣物,就辛苦你按這個標準手洗了。”
女孩當場嚇得臉色慘白。
第二天就跟我提了分手。
每一次。
每一次隻要我試圖逃離她的掌控。
她總有辦法,用最柔軟的方式,將我死死釘在原地。
“商弦?”
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
我猛地站起來迎上去。
“我媽怎麼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複雜。
“病人沒什麼大礙。”
“各項心腦血管指標都很正常。”
“暈倒可能是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加上低血糖。”
我愣住了。
“指標正常?可是她剛才......”
“確實沒什麼器質性病變。”醫生語氣平淡。
“不過老人家情緒需要穩定,你們做家屬的多順著點。”
做家屬的多順著點。
這句話像一道符咒,再次貼在了我的腦門上。
我走進病房。
杜蕙芳已經醒了。
正在輸液。
病房裏還有另外三個病人,都好奇地看著我們。
我走到床邊。
“媽,醫生說你沒事。”
杜蕙芳看著我,虛弱地笑了笑。
“媽知道。”
她艱難地抬起沒紮針的那隻手。
摸了摸我的臉。
“媽就是太想讓你幸福了。”
“陽陽,你別怪媽。”
旁邊床的一個中年大姐忍不住開口了。
“小夥子,你怎麼能這麼惹你媽生氣呢?”
“你看老太太都虛弱成什麼樣了,還滿心都是你。”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不懂事。”
另一個大爺也跟著附和。
“就是,父母把你養大容易嗎?有什麼天大的事不能順著老人?”
病房裏瞬間充滿了針對我的指責。
我站在病床前。
被周圍正義的目光千刀萬剮。
我看著杜蕙芳。
她眼眶含淚,一臉抱歉地對周圍人說。
“大家別怪他,是我這個當媽的沒做好,不關孩子的事。”
她越是這樣,周圍人看我的眼神就越像看一個畜生。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嗓子裏像塞了一團帶血的棉花。
“陽陽,你去把那份協議簽了吧。”
她突然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