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日後,和親的車隊駛出京城。
按理說,送親的使節送到城門便該折返。
可沈嘉魚非要鬧著跟行一段路。
她坐在全隊唯一一輛生了地龍的豪華暖車裏,顧璟州陪在她身側。
美其名曰,舍不得明夷姐姐,想多送一程,順便欣賞沿途的雪景。
而我,作為大晉最尊貴的“代嫁公主”,被安排在隊伍最後麵那輛漏風的破舊馬車裏。
車壁薄得像紙,冷風夾雜著雪粒子,直往脖子裏灌。
北方的天陰沉得可怕,寒風卷著鵝毛大雪,將官道徹底封死。
車隊被迫在荒野中紮營。
夜裏氣溫驟降,我的馬車裏連個像樣的炭盆都沒有。
我裹著那件單薄的粗布棉衣,靠在車廂角落裏,閉目養神。
草原的雪比這大得多,我並不覺得有多難熬。
隻是胃裏一陣陣痙攣,今天一天,禮部的人連口熱水都沒送過來。
半夜,馬車的簾子被人猛地掀開。
顧璟州身邊的貼身侍衛站在風雪裏,麵無表情。
“明夷姑娘,太子殿下傳您去主帳。”
我沒有動,隻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更深露重,有什麼話不能明日再說?”
侍衛冷冷地催促。
“沈姑娘有些水土不服,夜裏心悸,睡不著覺。”
“殿下說,姑娘會吹草原的曲子,讓您去給沈姑娘吹首曲子解悶。”
我扯了扯嘴角,隻覺得荒誕至極。
讓我這個即將替他們去死的人,半夜頂著風雪,去給罪魁禍首吹曲子解悶?
他顧璟州是真把我的尊嚴當成腳底的爛泥來踩。
我慢騰騰地起身,摸出腰間那把骨笛,跟著侍衛走向主帳。
主帳裏溫暖如春,炭火燒得劈啪作響,空氣中彌漫著上等的沉香味道。
沈嘉魚靠在鋪著厚厚狐皮的軟榻上,臉色微白,手裏捧著一盞熱氣騰騰的燕窩。
顧璟州坐在榻沿,正溫柔地替她掖著被角。
見我進來,顧璟州頭也沒抬。
“來了就吹吧,吹些柔和的,別嚇著嘉魚。”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仿佛我就是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樂伎。
我站在帳中,冷冷地看著他們。
“顧璟州,我是去和親的公主,不是東宮的伶人。”
顧璟州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不耐。
“明夷,你到底在鬧什麼?”
“既然你要回草原了,提前溫習一下故鄉的曲調,順便寬慰一下嘉魚,有何不可?”
“她身子弱,受不得這路上的苦楚,你多擔待些,也是你做姐姐的本分。”
又是本分。
我冷笑一聲。
“她受不得苦楚,跑來送什麼親?”
“既然這麼嬌貴,不如直接供在佛龕上,每天燒三炷香豈不更好?”
沈嘉魚手中的青花瓷碗猛地一抖,幾滴燕窩灑在手背上。
她眼眶一紅,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表哥,是我不好,我不該連累姐姐受凍。”
“姐姐不想吹便算了,我......我忍一忍就是了。”
顧璟州立刻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手背。
轉過頭看我時,他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明夷,你這般尖酸刻薄,簡直不可理喻。”
“既然你不想吹,那就出去凍著,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回馬車!”
他這就是在明晃晃地用身體的痛苦來逼我低頭。
我站在溫暖的火盆旁,隻覺得心裏那塊曾經柔軟過的地方,此刻徹底變成了堅冰。
我舉起手中那把雕刻著狼紋的骨笛。
這是我在草原時,父汗親手為我雕的。
當著他們的麵,我雙手握住兩端,用力一折。
“哢嚓”一聲脆響。
堅硬的骨笛斷成兩截,斷口處尖銳刺目。
顧璟州愣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
我隨手將斷裂的骨笛扔進炭火盆裏。
火焰瞬間將其吞噬,散發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曲子沒有了。”
“殿下若是想聽,不如自己去風地裏,聽聽外麵野狼的嚎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