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殿的炭火熄了大半,冷風順著窗戶縫隙灌進來。
我坐在榻上,將幾件貼身的衣物塞進包裹裏。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我來中原時,除了一匹馬,一把彎刀,什麼都沒帶。
如今要走,這些中原的繁文縟節,綾羅綢緞,我一件也不想帶走。
門外傳來腳步聲。
顧璟州推門走進來,沈嘉魚緊緊跟在他身後。
“在收拾東西?”
顧璟州掃了一眼我那個幹癟的包裹,語氣裏透著幾分理所當然。
“這樣也好,輕車簡從,路上也少些拖累。”
他走到桌邊,目光落在我放在案頭的那個木匣子上。
木匣子沒有上鎖,半開著,裏麵靜靜地躺著一顆龍眼大小的南海鮫珠。
那是三個月前,我的生辰日。
他從國庫裏討來這顆稀世珍寶,親手穿在紅繩上,戴在我的脖子上。
那時他說,東宮的規矩太暗,他偏要他的明夷夜夜生輝。
如今,這顆珠子被我隨手扯下來,扔在匣子裏,連帶著那段荒唐的記憶一起積灰。
沈嘉魚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走上前,隔著顧璟州的袖子指著那顆鮫珠。
“表哥,這顆珠子真好看,比皇後娘娘賞我的那顆還要亮呢。”
顧璟州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轉頭看向我。
那眼神,我再熟悉不過。
每次他要讓我受委屈,或者要偏袒沈嘉魚時,都會露出這種悲天憫人的神情。
“明夷,這顆珠子,你留下來吧。”
他語氣溫和,仿佛隻是在跟我討要一塊吃剩的糕點。
“草原夜裏多生篝火,用不上這等精巧的物件照明。”
“嘉魚自幼畏寒怕黑,夜裏總睡不安穩,這顆鮫珠有安神之效,你做姐姐的,便讓一讓她吧。”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蕩的偏殿裏顯得格外突兀。
“用不上?”
我走到桌邊,拿起那顆鮫珠,在指尖把玩。
珠子散發著溫潤的光澤,照不亮我眼前的路,也照不透人心。
“顧璟州,你知不知道這顆珠子當初是誰送給我的?”
顧璟州的臉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我自然知道。”
“但彼時是彼時,如今你要去和親,帶著這麼貴重的東西,隻會引來蠻夷的貪念,惹出禍端。”
“我這是為你考慮。”
好一個為我考慮。
把搶奪說成保護,把偏心包裝成大局為重。
他不僅要拿走我的命去填大晉的窟窿,連他曾經給過的一點點可憐的偏愛,都要一並收回。
沈嘉魚見我不說話,怯生生地開了口。
“若是姐姐實在舍不得,嘉魚不要就是了。”
“左右我這身子已經破敗不堪,多熬幾個黑夜也沒什麼的。”
她一邊說,一邊捂著心口,輕輕咳了兩聲。
顧璟州立刻緊張地扶住她,轉頭看向我時,眼神已經帶上了幾分淩厲。
“明夷,不過是一顆珠子,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嗎?”
“你這般小家子氣,到了草原,如何能震懾那些粗鄙的蠻人?”
我懶得再聽他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
手指一鬆。
那顆價值連城的南海鮫珠咕嚕嚕滾落在地,一直滾到沈嘉魚的腳邊。
“既然她喜歡撿別人不要的東西,那就拿去。”
我拍了拍手,拿起包裹跨在肩上。
“隻是別半夜被這珠子晃了眼,做賊心虛。”
沈嘉魚臉色一白,委屈地看向顧璟州。
顧璟州彎腰撿起珠子,仔細擦去上麵的灰塵,放進沈嘉魚手裏。
他轉身看著我,歎了一口氣。
“明夷,你這性子,去吃些苦頭也好。”
“等到了草原,你就會明白,中原的規矩才是保護你的盾牌。”
我越過他,大步走向殿外。
“那我就祝太子殿下,守著你的規矩,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