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
我來到了市中心的星巴克。
玻璃牆外車水馬龍。
我坐在角落的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冰美式。
推門進來的是個穿著定製套裙的女人。
她環顧四周,目光鎖定在我的位置。
快步走了過來。
“師傅。”
譙語嫣站在桌邊,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激動。
她是我當年帶出來的徒弟。
現在是那家保險公司理賠部的副總監。
鈄雅南的副手。
“坐。”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譙語嫣坐下,服務員端來她常喝的焦糖瑪奇朵。
“好些年沒見了,師傅你還是老樣子。”她笑著寒暄。
“老薄嬸的事,我昨天在內部係統裏看到了。”
她歎了口氣。
表情變得極其凝重。
“我很想幫忙,但是權限真的被鎖死了。”
我看著她那張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臉。
“是你告訴鈄雅南,下河村的衛生室可以做文章的吧。”
譙語嫣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咖啡濺出了一滴。
她抬起頭,眼神裏滿是委屈。
“師傅,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那份調查報告是法務部直接下去摸排的。”
“鈄總空降過來,上麵下了死命令要壓降賠付率。”
“五十萬的單子,那是重點審查對象。”
“我是理賠部的,我哪有那個權力去指使法務做事。”
她急切地解釋,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那我的身份呢。”我盯著她。
“鈄雅南一口一個農村漢子,覺得我什麼都不懂。”
“她不知道我是誰,你也不知道嗎。”
譙語嫣苦笑了一下。
“師傅,你離開行業快八年了。”
“現在公司的係統早就升級換代了。”
“新來的領導誰還知道當年的事。”
“我也是昨天看了拒賠名單,才發現是老薄嬸。”
她從名牌包裏拿出一個信封。
推到我麵前。
信封很厚。
“師傅,我知道你現在難。”
“重症監護室那就是個銷金窟。”
“這卡裏有五萬塊錢,密碼是你生日。”
“算我個人借給你的。”
“不要利息,什麼時候有錢了什麼時候還。”
她眼眶泛紅。
“老薄嬸看著我進公司,當年沒少給我拿家裏種的蘋果。”
“我不能看著她沒錢治病。”
我沒有碰那個信封。
五萬塊。
剛好夠交今天的押金。
“借給我的條件呢。”我聲音很平。
譙語嫣歎息了一聲。
“鈄總那個人,做事狠絕,一點餘地都不留。”
“她手下養著八個專職法務,天天就研究怎麼打官司。”
“你耗不過她們的。”
“師傅,你簽了那個兩千塊的退保協議。”
“加上我這五萬,先把老薄嬸的命保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她雙手握在一起,身子前傾,滿臉的關切。
“我是為你好。”
我看著那杯冰美式上的冰塊一點點融化。
水珠順著杯壁流在木桌上。
“當年我教過你,談判的時候,要先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我緩緩開口。
“你學得很好。”
“先用溫情麻痹,再用現實施壓。”
譙語嫣臉色微變。
“師傅,我是真的想幫你。”
“幫我?”我冷笑出聲。
“鈄雅南能精準定位到十年前的村醫務室。”
“還能讓冼春花乖乖交出原始記錄,換成她們準備好的假賬本。”
“這種基層的手段,不是一個空降的總監能摸清的。”
“隻有從基層爬上來,跑遍了下河村每一寸土地的你,才知道那個衛生室在哪。”
譙語嫣不說話了。
她收起了那副委屈的表情。
靠在椅背上。
整理了一下女式西裝的袖扣。
“師傅,時代變了。”她的聲音不再激動,變得很輕很穩。
“現在是合規為王的時代。”
“公司要利潤,不該賠的錢一分都不能出。”
“我是副總監,我要對部門的考核指標負責。”
她指了指桌上的信封。
“這五萬塊,買你一個風平浪靜,很劃算了。”
“你非要鬧下去,最後不僅五十萬拿不到。”
“連這五萬塊也沒了。”
“醫院的催費單可不會等你打贏官司。”
這就是我帶出來的徒弟。
用我教她的本事,來算計我媽的救命錢。
手機屏幕亮了。
醫院護士站發來的信息。
“薄先生,病人發生室顫,正在搶救,請速回醫院簽字。”
我猛地站起來。
碰倒了那杯冰美式。
深褐色的液體流了一桌子。
譙語嫣抽了張紙巾,優雅地擦了擦桌子邊緣。
“師傅,別硬撐了。”
“去簽字吧,順便把那個退保協議也簽了。”
“錢我馬上給你轉過去。”
我抓起包,頭也不回地衝出咖啡廳。
外麵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