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灰撲撲的自建房。
十年前。
我剛進保險行業。
每天背著幾十斤的宣傳冊,一家家敲門。
那時候我媽剛賣完秋糧。
她把一疊帶著泥土味的鈔票塞進我包裏。
“兒子,你說的那個重疾險,媽買一份。”
“我身體硬朗著呢,買個心安。”
“萬一哪天倒下了,不至於拖累你。”
她笑得一臉褶子。
那是我經手的第一份保單。
後來我爬到了產品精算部的核心組。
主導起草了那本被業內奉為圭臬的《重疾險免責條款漏洞攻防指南》。
我教她們怎麼用合法的手段規避賠付風險。
直到我看透了那套吃幹榨盡的規則,辭職考了編製。
我以為我已經遠離了那個泥潭。
沒想到當年的回旋鏢,正中我媽的眉心。
出租車在下河村衛生室門前停下。
牌匾上的紅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我推開鋁合金玻璃門。
濃重的消毒水味撲麵而來。
村醫冼春花正坐在鐵皮桌後麵喝茶。
桌上放著一個不鏽鋼搪瓷缸。
“冼姨。”我叫了她一聲。
冼春花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一會。
“喲,是青硯小子啊。”
她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煙灰。
“你媽在醫院咋樣了。”
“還在重症監護室。”我走過去,“冼姨,我今天來是想查一下我媽十年前的就診記錄。”
冼春花端著茶缸的手頓了一下。
她慢慢把茶缸放下。
“十年前的記錄,那可難找咯。”
“衛生室搬過兩次家,好多本子都受潮扔了。”
她笑得很和氣,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保險公司的人說,她們在你這裏查到了我媽買降壓藥的記錄。”我看著她。
“是你給她們出具的證明嗎。”
冼春花拉過一把塑料凳子。
“小子你坐。”
“這事兒吧,你也別怪姨。”
“前兩天確實來了幾個穿職業裝的女人,開著好車。”
“她們說是市裏的大領導,來核實點情況。”
“我一尋思,咱們衛生室得配合調查不是。”
“她們自己翻出來的本子,說上麵有你媽的名字,旁邊寫著拿了一盒降壓藥。”
“我就順手給她們蓋了個戳。”
她語氣裏全是無辜。
仿佛隻是幫人指了個路。
我深吸了一口氣。
“冼姨,你這裏的降壓藥是非處方的吧。”
“十年前我媽隻是頭暈,你順手給她拿了一盒緩解症狀的藥,根本沒有做過血壓監測,也沒有下過高血壓的診斷,對嗎。”
冼春花搓了搓手。
“小子,咱們村裏看病,哪講究那麼多。”
“頭暈嘛,吃點降壓藥就好了。”
“我可是按她們大公司的要求填的表格。”
“人家領導說了,這叫實事求是。”
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們給了你多少好處。”
冼春花臉色一變。
溫和的笑容收了起來,帶了點長輩的威嚴。
“青硯,你這話可就傷人了。”
“姨看著你長大的,能坑你媽嗎。”
“人家公司說了,這是合規審查。”
“你媽自己隱瞞病情,違規在先,你怎麼能把氣撒到我頭上。”
我沒退縮。
“我想看看那本登記冊的原本。”
冼春花擺擺手。
“原件被人家收走了,說是要做證據固定。”
“人家大公司辦事,規矩大著呢。”
我心底一沉。
證據被提走了。
鈄雅南做事滴水不漏。
她切斷了所有的客觀物證。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筆,推到冼春花麵前。
“冼姨,你寫個書麵說明。”
“證明當年那盒藥隻是非處方零售,你沒有確診過我媽患有高血壓。”
冼春花把筆推開。
“這可不行。”
“人家法務特意交代了,不能隨便給家屬寫東西,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青硯啊,聽姨一句勸。”
“胳膊擰不過大腿。”
“人家財大氣粗,你一個沒爹沒娘幫襯的漢子,鬧不出什麼名堂的。”
“早點把協議簽了,拿點錢給你媽買點好吃的。”
她端起茶缸,吹了吹。
一副長輩心疼晚輩的模樣。
我看著她那張臉,胃裏一陣翻滾。
這種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做著幫凶的事。
比直接的刀子還磨人。
我收起紙筆。
“冼姨,偽造醫療記錄協助拒賠,是詐騙罪的共犯。”
“你保重。”
我轉身走出門。
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
“薄先生,下河村的風景還好嗎。如果您改變主意,退保協議一直為您準備著。鈄雅南。”
我捏緊了手機。
屏幕在陽光下反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的困境,在她眼裏隻是一場貓鼠遊戲。
“不勞費心。”我回複了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