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在重症監護室裏等著重疾理賠款救命。
她按時交了十年保費,一期沒落,
可我卻隻收到了保險公司的拒賠通知書。
她們給出的理由是:
我媽十年前在村醫務室開過一盒沒申報的降壓藥,屬於惡意騙保。
女負責人表示,退兩千塊現金價值已是公司發善心。
她看著我洗白的羽絨服和手裏的繳費單,
認定了我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農村漢子。
可她不知道,她們入職必背的《重疾險免責條款漏洞攻防指南》。
封麵上印著我的名字。
......
“薄先生請便。”
鈄雅南麵對我的手機鏡頭沒有躲閃。
她甚至微笑著坐直了身體。
雙手交叉放在紅木桌麵上。
腕上的百達翡麗折射出冰冷的光。
“拍清楚了嗎。”她語氣輕柔。
“如果光線不好,我可以換個角度配合您。”
我沒接話。
手機屏幕裏定格著她胸前的工牌。
理賠部總監,鈄雅南。
我按下保存鍵。
將手機收進口袋。
“書麵拒賠通知書,加蓋公章,現在給我。”我看著她的眼睛。
鈄雅南歎了口氣。
她把桌上一份薄薄的單據往前推了半寸。
“薄先生,退還兩千塊現金價值,已經是公司出於人道主義的最高權限審批了。”
“您母親帶病投保是事實。”
“我們在村醫務室的登記冊上查到了那盒降壓藥。”
“按照合同第六條第二款,這屬於惡意隱瞞病史。”
我盯著那張退保確認單。
上麵的數字刺眼。
五十萬保額的重疾險。
我媽種了十年大棚,一筆筆摳出來的保費。
現在變成兩千塊。
“帶病投保的定義,是投保前確診且未如實告知。”我聲音發幹。
“村醫務室沒有處方權,也沒有確診高血壓的資質。”
“那盒藥隻是緩解症狀的非處方藥。”
“這構不成惡意隱瞞。”
鈄雅南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她端起手邊的骨瓷茶杯吹了吹浮葉。
“薄先生懂得真多。”
“確實,您說的有一定的道理。”
“如果走訴訟流程,法官也許會支持您的部分主張。”
她喝了一口茶。
把杯子輕輕放下。
“隻是公司的法務團隊會走完一審、二審,如果有必要,還會申請再審。”
“整個流程走下來,最快也要一年半。”
她抬起頭。
目光掃過我洗得發白的羽絨服袖口。
“您母親在重症監護室每天的費用是一萬二。”
“她等得起一年半嗎。”
我握緊了口袋裏的錄音筆。
指甲陷進肉裏。
“所以你們吃準了家屬耗不起,就用拒賠來逼人退保。”
“話不能這麼說。”鈄雅南雙手一攤。
“我們是按合同辦事。”
“這份退保協議您今天簽了,兩千塊下午就能到賬。”
“您如果不簽,那我們隻能走漫長的法務程序。”
“選擇權在您手裏。”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閃爍著醫院的號碼。
我接通電話。
“薄青硯家屬嗎。”
“我是。”
“病人薄秋蘭血氧掉得厲害,需要馬上換進口特效藥。”男護士的聲音很快。
“另外你們賬上的預交金已經透支了。”
“今天下午三點前必須補齊五萬,不然機器隻能停了。”
我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我下午就去交。”
電話掛斷。
鈄雅南遞過來一支萬寶龍鋼筆。
筆尖朝著我的方向。
“薄先生,簽了吧,兩千塊也能頂半天的藥費呢。”她聲音極其溫和。
我沒接筆。
拿起桌上的錄音筆。
“今天上午十點十五分,要求出具加蓋公章的拒賠通知書,理賠總監鈄雅南拒絕提供。”我對著麥克風說。
鈄雅南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複了那副悲憫的表情。
“薄先生,意氣用事救不了您母親。”
“拒賠書走流程需要七個工作日。”
“您可以去銀保監會投訴,也可以去法院起訴。”
“我們隨時奉陪。”
她站起身。
理了理女式西裝的下擺。
“我還有個會,不送了。”
我轉身走出這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
冷氣打得很足。
玻璃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
我走進電梯。
按了一樓。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我大伯打來的。
我剛按下接聽鍵,大伯粗獷的嗓門就刺破了耳膜。
“青硯啊,聽說你那個保險賠不下來。”
“我早就說你是被騙了。”
“一年大幾千塊錢扔水裏,現在老太太躺在裏麵等死。”
“你是不是把錢拿去自己花了,騙老太太說是交了保險。”
我靠在電梯廂壁上。
背心全是冷汗。
“大伯,錢我都交了保險公司,現在是她們在鑽條款漏洞。”
“你少跟我扯那些名詞。”大伯打斷我。
“人家大公司能坑你一個農民。”
“肯定是你沒按規矩辦事。”
“現在我們親戚幾家也沒錢借給你了,你愛咋辦咋辦吧。”
電話被掛斷。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大堂裏人來人往,穿著光鮮的保險代理人們正在給客戶講解著未來的保障。
我看著手裏那張十年前的保單複印件。
紙張已經泛黃。
“七個工作日。”我低聲重複著鈄雅南的話。
我等不了。
我媽也等不了。
我走出大廈,外麵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下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