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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在這條巷子長大,沒想到二十八歲了,還有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趙婆那天說完,我沒追問。

隻說:“婆,你先回去,這事往後慢慢說。”

她有點意外,以為我不信,又補了一句。

我說我信,但不急。

趙婆走了。

我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院子裏那棵槐樹,待了很久。

棋要一步一步下。

知道了,不代表現在就用。

回遷房沒搬。

林晚那邊手續沒跑完,我就裝作什麼都沒聽見,每天照常出門。

早上八點,推輪椅到槐樹底下,陳爹已經擺好了棋盤,手邊擱著兩杯茶,他那杯加了薑。

我們下棋,一般不說話。

偶爾陳爹悔個子,我不讓,他就罵我一句。

就這樣,每天下到十點多。

街坊們來來去去,見到我都會打個招呼。

張嬸路過,停下來說她家水管又吱呀了。

我說大概是北側那根彎頭,膨脹了,讓她告訴水管工走西側檢修口,不用拆牆。

她說好,揣著我畫的那張管線草圖走了,那張圖我給她更新過兩次,畫在A4紙上,標注了她家2003年那次改線的走向。

李叔來問孫子升學宴的事。

他兒子不在本地,場地訂不下來,我前幾天幫他聯係了巷口飯館的老板娘,熟人價,六桌,備注了兩個忌口。

李叔非要塞我兩百塊,我說不要。

他就把錢往我輪椅扶手上一壓,走了。

我等他走遠了,讓陳爹把錢追回去。

陳爹去了,回來說沒追上。

我知道他沒追。

這兩個月,我就這麼過。

收快遞,畫管線圖,幫街坊們記這記那。

沒收過一分錢。

程野那邊也在忙。

野居民宿修好了廚房,重新開了一次業,這次沒請我剪彩。

他開始主推“巷子文化體驗套餐”,帶客人參觀老宅,講磚頭的故事,講清代水係,講民國老字號。

講的全是我手稿裏的內容。

街坊們有時候會湊到一塊聊,說程野那孩子真是出息了,給老巷子漲了臉麵。

有人說是,也有人不說話。

不說話的那幾個,後來都會悄悄繞到槐樹底下,坐一會兒,跟我說兩句閑話。

沒人提程野,我也不提。

程野同時還在幹一件事:收停車費。

他以“舊改配合施工”為由,把巷口那塊空地圈了起來,每天早晚各來個人,見誰停車就收五塊錢。

收了多少我沒統計,但趙婆統計了。

她每次從那邊過,都要在心裏記一筆,記完了來跟我說,說的方式是講閑話。

“哎,今天那個小劉頭停了三次,被收了十五塊,氣得不行。”

我聽著,點頭,說:“劉叔家孫子學校在北邊,每天接送要過三次。”

趙婆說:“就是,以前哪有這規矩。”

我說:“收就收吧,他收得越歡,越有人記得以前不收的是誰。”

趙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回去了。

第三周,小滿來了。

小滿是跑這片區的外賣員,聾啞,二十出頭,騎個黃色電動車,車筐裏裝著個白板,遇到不認識的門牌就舉起來比劃。

有天他停在巷口,舉著白板,上麵寫著一個地址,看向我。

那個地址在巷子最深處,拐兩個彎,外來的人十次有九次走錯。

我衝他比了個手語。

他愣了一下,沒動。

我重新比了一遍,慢一些。

他看懂了,比了個“謝謝”,騎進去了。

十分鐘後他出來,停在我旁邊,看著我比劃:你會手語。

我說學了一點,不熟。

他比了個“好”,加了個“很厲害”。

從那以後,小滿每天要經過槐樹這裏三四次,每次都會停一下,跟我說幾句手語。

他告訴我哪家新搬來了人,哪家換了門鎖,哪家今天炒的紅燒肉。

我教他認巷子裏幾個容易走錯的地址,畫了張路線圖給他貼在車筐裏。

陳爹在旁邊看著,有次下棋輸了,說:“你這叫什麼,廣撒網?”

我說:“就是順手。”

陳爹不信,我也沒再解釋。

這天下午,天陰著。

小滿送完單回來,在我旁邊停下,比了好一會兒。

我看懂了七八成,有一個詞比了好幾次,我才認出來。

天井。

他說,有天夜裏他送單,看見程野在老宅天井裏挖了個坑,埋了個東西,埋完之後把地磚重新鋪上了。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覺得奇怪,來問我知不知道。

我想了大概三秒鐘。

問他:什麼時候的事。

他比劃,上個月。

我問:埋的什麼,看清楚了嗎。

他搖頭,夜裏太暗,隻看見是個鐵盒子,不大,程野一個人,沒叫任何人幫忙。

我靠在輪椅背上,看了一會兒槐樹頂上壓著的灰雲。

然後笑了一下。

“好。”

我對小滿說。

“別動它,讓它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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