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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開業那天,程野在老宅門口扯了條橫幅。

紅底金字,“野居·青石巷旗艦店”,字體選的是仿古宋體。

我坐在輪椅上,隔著半條巷子看他忙活。

陳爹在旁邊嗑瓜子,嗑得很慢,沒說話。

橫幅旁邊立著塊立式展板,上麵是民宿的介紹文案。

第一段我默出來了,一字不差。

那是我兩年前口述給程野“整理”的手稿,說的是老宅天井的排水曆史,清代的暗渠走向,磚縫裏的地方工法。

我說的時候,程野就坐在對麵,拿著個錄音筆,說要幫我申報曆史街區保護項目。

申報到他名下了。

“墨哥!”

程野從人群裏鑽出來,西裝,發膠,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拉著我的輪椅往裏推,聲音大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

“來來來,今天沒有你不行,你得給我剪彩!”

台下站了七八個人,有記者,有程野請來的所謂“文旅博主”,還有幾個街坊湊熱鬧的。

林晚舉著手機,對著我們倆,角度找得很仔細。

程野拍著我肩膀,對著話筒說:“沒有我兄弟沈墨,就沒有今天這個野居。”

掌聲稀稀拉拉。

他接著說:“這條巷子的故事,都是他告訴我的。”

我在下麵配合地笑了笑。

等掌聲停,程野把話筒遞到我麵前。

我想了兩秒,就說了一句話。

“這院子排水走的是暗渠,後廚別壓在暗渠上麵,下雨天會淹。”

程野笑了笑,說知道了知道了,兄弟你就放心。

轉頭對博主說,老建築就是有底蘊,連老朋友都是活的文化顧問。

林晚那邊剪輯好了,發出去,配文“深情兄弟,創業路上的守望相助”。

評論區說好溫暖。

我的臉占了封麵圖的四分之一。

陳爹推我出來,走到巷口槐樹下,蹲下來係了係我輪椅的腳踏螺絲,低聲說:“後廚就壓在暗渠正中間,我看見了。”

我說嗯。

他說:“你是真沒想到,還是早算到了。”

我說:“老宅那條暗渠,我八歲就知道往哪拐。”

陳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沒再問。

當天夜裏暴雨。

我在回遷房聽見遠處有人喊,後來是手機震,街坊群裏有人發了幾張照片。

野居後廚積水,淹過膝蓋,冰櫃倒了,食材泡在裏麵。

當晚三間客房退單,押金照退,還多給了兩百塊“意外補償”。

程野這點我得承認,處理得很快。

天亮前就找了人來抽水,聯係了媒體那邊說是“百年老宅初次使用偶發狀況”,順手把發帖的幾個退單客人私信安撫了一遍。

花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但事沒擴散出去。

穩。

隻是第二天林晚來回遷房,表情變了。

她坐在我對麵,端著杯茶,說話很輕。

“墨墨,你現在這房子采光不太好,住著憋屈。”

我說還好。

她說:“我和程野商量了,離這兒不遠有個小區,新蓋的,電梯房,無障礙設施齊,住著方便多了。”

我看著她。

“換個環境,對恢複有好處。”她笑了笑,“而且你一個人住這裏,我們不放心。”

我問:“這回遷房,是街道辦分給我的。”

她說:“可以協商轉讓,手續我來跑,你不用操心任何事。”

協商轉讓。

我在這條巷子住了二十八年,父母的戶籍在這裏,骨灰在這裏,我幫兩百三十戶街坊記著的每一根水管都在這裏。

現在被通知換個環境療養。

我沒吭聲。

林晚以為我是默認了,把茶杯放下,起身說:“等我跑好手續告訴你。”

她走出去,腳步聲很輕快。

門帶上的一刻,我把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節壓了一下,再鬆開。

這是趙婆過來敲門的時候。

趙婆住我這間小屋隔壁,六十二歲,早年在街道縫紉廠做過,退休後一天到晚在巷子裏轉悠,誰家灶上煮的什麼她都清楚。

她走進來,四下看了看,在牆邊的椅子上坐下,低聲說:“林晚走了?”

我說走了。

趙婆說:“我都聽見了,這牆薄得很。”

她頓了頓,又說:“你爸的事,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了。”

我沒說話,等她講。

趙婆聲音壓低了一截。

“程野他爹,三十年前欠你爸一條命。”

她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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