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夜,我替未婚妻擋了一輛車。
雙腿碎了,這輩子站不起來。
醒來第一晚,我聽見她在門外說:
“他站不起來了,婚期不能再拖。”
她要嫁的,是我拜把兄弟程野。
他們還盯上了我家老宅。
他們以為我還在昏迷。
我沒吭聲,躺回去,在床單上畫了一條線。
這條巷子兩百三十戶,每一堵牆我都記得。
拆吧。
拆錯一麵,整棟樓都得塌。
......
刹車聲是“嗡”的一下撞進耳朵的。
那天雨大,林晚撐著傘闖紅燈。
我把她推出去,自己沒跑掉。
兜裏手機還在震,是她催我帶的酸辣粉,十八塊,加了個蛋。
那碗粉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
我在ICU躺了五天。
醒的時候是深夜。
病房燈關著,走廊的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條。
腿沒知覺。
我試著動腳趾,什麼都沒有。
醫生的話我昏迷前聽了半句,粉碎性。
後半句,我猜也猜的到。
門外有人說話。
是林晚。
“他站不起來了,婚期不能再拖。”
另一個聲音我更熟。
程野,我拜把子的兄弟,喝酒能喝到一個碗裏那種。
“那你的民宿項目?”
“沈家老宅反正空著,”林晚笑了一下,“就當他捐的。”
腳步聲往電梯口去了。
換我以前看小說,這時候主角該拔針頭衝出去吼一嗓子。
然後被保安按回床上。
白給。
我沒動。
把撐起來的半邊身子放回去,枕頭壓實。
右手搭在床單上,食指從左往右,輕輕畫了一條線。
小時候我爸教我下棋,第一子落哪,不急。
先看清楚,誰站在哪條線上。
第二天早上,林晚來了。
她拎著保溫桶,頭發紮的幹幹淨淨,眼睛紅著。
紅的挺像回事。
“墨墨,你終於醒了。”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等你好起來,咱們就把婚禮辦了。”
我看著那勺粥。
白粥,撒了點肉鬆,是我愛吃的。
“粥有點燙,”我說道,“晾晾。”
她笑著說好,把碗放在床頭櫃上。
那碗粥從早上晾到中午,晾到她走。
我一口沒喝。
出院那天,是陳爹來接的我。
陳爹住巷尾,修了四十年自行車,手上的黑油洗不掉。
他推著輪椅,一路罵天氣,罵停車場收費貴。
就是不提我的腿。
到了巷口,他從兜裏摸出一張紙,塞我手裏。
是張收據。
一排名字,張嬸五百,老劉三百,賣豆腐的小周兩百......
“街坊湊的,”陳爹清了清嗓子,“給你修了個坡。”
老槐樹底下,一條水泥坡道剛抹完,邊上插著防踩的木棍。
我伸手摸了摸坡道邊緣。
水泥還潮,糙的紮手。
我在這條巷子長大,兩百三十戶。
誰家屋頂漏,誰家下水道往哪拐,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那幾年幫他們改水管、補牆縫,我沒收過錢。
原來都有人記著。
然後,我聽見了電錘聲。
咚,咚,咚。
從巷子裏頭傳出來,方向是我家。
陳爹臉色變了。
我自己搖著輪椅往裏走,第一次用,輪子蹭了兩下牆。
老宅的院牆已經塌了一角。
七八個工人戴著安全帽,門口立著塊牌子。
野·晚民宿,即將開業。
工頭叼著煙,見我過來,抖了抖手裏一張紙。
“老宅使用授權書,房主簽了字的,別擋道啊。”
我接過來看。
最底下簽著“沈墨”兩個字。
墨字那一撇往右拐,拐的很用力。
我寫字,那一撇從來是往下收的。
程野看我簽了十年單,還是沒學會。
有點降智。
不過也好,他越當我是個癱子,我越好辦事。
我把授權書疊好,還給工頭。
他以為我認了,嘿了一聲,轉身招呼人接著砸。
雨又下起來了。
跟那天晚上一樣大。
我搖著輪椅,停在老宅門口,看著那麵塌了一角的院牆。
“牆可以拆,”我輕聲說,“但拆錯了牆,整棟樓會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