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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陳爹知道我去。

他沒勸,隻說了一句:“穿那件灰的,顯精神。”

我穿了灰的。

程野發來的請柬是正經印刷的,燙金字,信封裏還夾了張手寫便條,說“兄弟,一定要來”。

寫“兄弟”兩個字的時候,他大概沒抖。

我佩服這一點。

酒店在市區,青石巷到那裏打車要四十分鐘。

小滿早上來找過我,比劃了幾個字,我說我知道了,讓他按計劃走。

他點頭,騎車走了。

車上我靠著窗,看路邊的梧桐樹往後退。

我想的不是程野,是他請柬上那個座位號。

第三排,居中,輪椅通道旁邊。

他安排得很細。

這種位置,全場都看得見你,你也看得見全場。

他要的就是這個。

宴席開得很熱。

青石巷來了四十多戶,能來的基本都來了。

張嬸坐在第五桌,跟我揮手。

李叔帶著孫子,孫子偷吃糖。

趙婆坐在第八桌,臉上帶笑,眼睛一直往我這邊瞟。

我沒動,坐在通道邊上喝茶。

林晚今天穿了裙子,站在程野身邊,笑容很穩。

她不是那種緊張就會亂動手的人。

我看了她兩眼,收回目光。

程野講話了。

話筒聲音調得很大,整個宴席廳都是他的聲音。

他說感謝各位街坊,說青石巷是他的根,說他和林晚的緣分也從巷子裏來。

說了很多。

台下有人鼓掌。

然後他頓了一下。

“最後,我要敬一個人。”

他轉向我。

“我的兄弟,沈墨。”

“是老宅和巷子文化啟發了我,才有了今天的野居。”

“小墨——”

他走下台,話筒遞到我麵前。

“說兩句?”

全場看過來。

四十多戶街坊,幾百雙眼睛。

鏡頭也來了,是程野自己請的攝影師。

我坐在輪椅上,抬頭看他。

他站著,我坐著。

他笑著,我沒笑。

他手伸得很穩。

我接了話筒。

舉起來,對著全場,開口。

“我確實要謝謝程野。”

場麵很安靜,安靜得好。

“他替我試了所有錯。”

“暗渠不能壓,水會倒灌。”

“停車費不能收,老街坊記仇。”

“趙婆家的菜地不能占,那棵蒜苗是她老伴兒種的,她護得比命還緊。”

後排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趙婆沒笑,她低下頭,摸了摸眼角。

我繼續說。

“青石巷舊改民意調查,下周開始。”

“各位街坊,摸著良心填。”

我把話筒放回程野手裏。

就這樣。

全場安靜了三秒鐘。

三秒夠長。

長到程野臉上那個笑容,一層一層往下掉。

林晚先反應過來,聲音很亮:“來來來——切蛋糕了!”

燈光滅了。

不是停電,是燈全黑了,一盞不剩,包括應急燈。

配電室在地下一層,小滿下午三點就進去了,以送外賣為由,我給他備了張他自己手寫的紙條,上麵寫的是“手機沒電,借用一下插座”。

酒店這邊的保安認識他,知道他是聾啞人,沒多想。

黑暗裏,宴席廳亂了一下,有人喊,有人笑,有人找手機開手電。

我不動。

我在黑暗裏說了話。

聲音不大,就夠程野聽見的那種大。

“這場宴席,花了多少錢?”

程野沒說話。

“老宅那邊上個月做了抵押評估,貸款額度是我名下的那套批給你用的。”

“程野,你連訂婚,都是花我的錢。”

有人打開了手機手電筒,光打過來,正照在程野臉上。

那張臉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剛才那個笑。

燈亮了。

林晚站在程野身邊,手裏攥著他的手,攥得很緊,關節都白了。

她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

“別慌。”

停了一下。

“那棟樓底下,真的沒有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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