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早上七點二十,我收拾好了。
書包搭在肩上,站在玄關穿鞋。
媽在陽台,晾陳望的校服,一件一件抖平,掛在竹竿上。
爸坐在餐桌那邊,麵前攤著賬本,手裏拿筆,低著頭。
我說:“我走了。”
廚房的抽油煙機在響,嘩嘩的。
沒人回我。
我等了幾秒。
換上自己的球鞋,自己拿鑰匙開門,自己帶上。
樓道裏光線很暗,省電燈泡壞了一半,走一步踩一步回聲。
我下了四樓,三樓,二樓,走到一樓。
又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樓梯,沒人。
轉身走了。
我在門衛那裏的桌上留了張紙條,疊兩折,用小石頭壓著。
上麵寫:
我去養父母的老屋住,不用找我,我挺好的。
陳敘
下麵還有一行,字比前麵小一點:
兩個名字我都用過,這個名字我自己選的。
出小區,往左拐,沿路走了五分鐘,到巷口。
打開手機叫了一輛出租車,顯示三分鐘到。
我在巷口站著,看前麵那條街。
早晨的街,剛開張的早點攤,豆漿鍋冒著白氣,有人端著碗站著吃。
普通極了。
我養父陳國生以前喜歡早上帶我出來吃早點,他愛吃油條,蘸豆腐腦,一定要鹹口的。
我就跟著吃鹹的,後來發現我自己其實更喜歡淡的。
這種事他不知道。
也沒關係,本來也是小事。
出租車拐進來了,黃色車頂,司機年紀大,戴著老花鏡。
我抬手招停。
車停穩,我拉開後門,還沒坐進去。
身後有腳步聲,很急,鞋底拍地,咚咚的。
“哥!”
陳望衝出來,一路從樓門跑到巷口,頭發還沒梳,襯衫沒紮進褲子,喘著氣攔在車前麵。
他臉色很白,站在那兒用力喘了兩口氣。
“哥,你別走。”
他聲音有點抖。
“我跟爸媽說,我去說,讓他們——”
話說到這兒,他媽來了。
何慧從巷子那頭跑過來,拖鞋啪嗒啪嗒響,一把把陳望往身後拽。
“望望,你胃才好,外頭風大,快回去,快回去!”
陳望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回頭看我。
我坐進車裏,關上門。
司機往前開。
出租車駛出巷口,拐上大路。
我沒回頭。
後視鏡在上麵,圓的,映著後麵的路。
路縮小,巷口縮小,變成一個點。
然後我看見陳望掙脫了他媽。
他追出來。
跑著追,一手拽著襯衫,往前衝。
他嘴在動,我聽不見聲音,車窗隔著。
但我能看見他在喊。
我盯著後視鏡。
他喊的不是“陳敘”。
他喊的是——
“小敘!”
“小敘你等等!”
那兩個字打進來,我腦子裏嗡的一下。
小敘。
這是養父陳國生叫我的。
是周秀蘭的磁帶裏叫我的。
是老巷那些鄰居叫我的。
是隻有在那個家,才有人叫過我的名字。
陳家人不知道這個。
沒有任何人告訴過陳家人。
車繼續往前開。
巷口越來越遠,陳望的身影越來越小,後來就看不見了。
我沒叫司機停。
我靠著椅背,看著前麵的路。
窗外的樓在往後退,天光越來越亮,豆漿攤,報刊亭,早高峰第一班公交車。
陳望知道“小敘”這個名字。
他知道多少?
他從哪裏知道的?
車往前開,沒有停。